走了没多远,沈婉晴便说想看看京城的夜景,要婧儿扶她去后花园假山上的纶音楼。纶音楼就在上德宫下面,背靠着山壁,面向京师北门一带,是别院最高的地方。建成之际沈东阳曾笑称,坐在此楼中,可以听到上德宫的纶音仙语,所以起名纶音楼。
沈婉晴的打算是先上楼玩赏片刻,下楼的时候装作不小心,直接滚下来,也许可以将肚中的孽胎滚掉。横竖不过才一个月,她装作无意问过府里的嬷嬷,一个月小产的女人,也就跟月事差不多。就算比月事疼些,那也没有办法,忍忍总能过去的。
不想沈婉晴刚要举步上去,衣裙却被婧儿拽住,怎么也不肯上去。院中的路灯确实都点上了,可是上去纶音楼的石径两旁是没有路灯的,这要是小姐有个意外,她还活不活了。因此无论沈婉晴怎么又是哄又是吓的,婧儿就是咬死不上去。
沈婉晴无计可施,一气之下,抛下婧儿就要自己上去了,婧儿哪里肯依,死死拉着她只是不肯放手。那沈婉晴是饿了两天的人,刚才吃的那一小碗粥也不怎么顶事儿,不过一小会儿,就没了力气,只好示弱,表示不去纶音楼了,就在这里坐坐。婧儿虽然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只是见沈婉晴一副委顿的模样,便想着要找个人一起扶她回去了。
沈婉晴巴不得婧儿走了,自己好找机会摔一跤,看看有没有效果。因此愈加装出一副有气没力的样子来,让婧儿赶紧找人去,快去快回。眼看着婧儿的身影消失在了角门边,沈婉晴扶着假山站起来,环视着四周,想要找一个可以结结实实摔一跤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下意识地一闪身,藏在了假山的暗影中。来人有两个,听着声音是院里的仆妇,其中一个说道:“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哪里还有药材商人。这花采下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早不拿回家里去?”
“这不是在这里晾晒方便嘛,我哪里知道三小姐也会住过来呢?”
“那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横竖也晚了,等过完了年你自己带回家去不行么?非要今晚带回去?你那个堕胎花也不怕别人看见了告你。”
“呸呸呸,什么堕胎花,那叫凌霄花,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胡说!”另一个妇人嫌弃的语气,“过完年就想回家?你做梦吧,三小姐回家我们才能回去呢。唉,也不知道三小姐什么时候能够想明白。这药材放在我这里,藏着掖着的,时间一长怕是不好,不如拿回家里去,让他爹看着天气好了晒晒晾晾,能收得时间长一些,也不容易就坏了。”
“那你能确定车夫愿意帮你带回去?”
“怎么不愿意了?刚才他还问我要治冻疮的药膏呢。我跟他说了,帮我把药材带回家,直接问我家那口子要就是了。”妇人说着,还得意地笑了两声。
堕胎花三个字如同魔音一般钻进了沈婉晴的耳朵里,她从假山后面稍稍探出身来,看着两个妇人朝院门口走去,便悄悄跟了上去。
两个妇人来到了院门口,先朝外看了一下,又四处张望着。沈婉晴一惊,连忙躲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那妇人发现马车还没有到,有些失望。一个便问:“你要在这里等着么?”
另一个有些犹豫:“灶上煨着乳鸽汤呢,也不知道这车子什么时候到。”
那个便哂笑道:“我说你心急罢,你还不承认。既然那车夫要去你家拿冻疮膏的,等他来了你再让他帮着一起把东西拿出来也来得及啊。这等匆匆忙忙的跑到门口来挨冻,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心急的了。依我,你把东西放在这里吧,等车子来了再过来搬上去也不迟。”
“放在这儿……被人拿了怎么办?”
“哟,就这几包破草枯花的,谁稀罕来拿啊?再说了,大过年的,谁又知道你放了东西在这里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倒也是,那我就放在树根子边上吧,一会儿好找些。”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听见妇人笑道:“行了,那我们先回去吧,等席面送过来都摆好了,我再跟李福一块儿出来拿就是了。”说着话,就见两个妇人直起身来,掉头朝里走去。
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沈婉晴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她按捺着狂跳的心儿,悄悄走进了门口的桂树,定睛细看,果然见树根上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布包。她慢慢蹲下身去,拿起布包来看,布包上都写着字,应该就是药材的名称了。
沈婉晴激动地都快拿不住布包了,她细想了想,确定刚才那两个妇人说的堕胎花就是凌霄花,因此仔细辨别布包上的字,果然有一个布包上写着凌霄两字。沈婉晴顿时如获至宝,紧紧抱在了怀里,喜不自禁,这是天不绝我吗?
想着,她连忙将布包裹进了斗篷中,然后顺着原路回到了刚才的地方。不一会儿婧儿也回来了,带着一顶小轿,请沈婉晴回房里去了。沈婉晴有了凌霄花在手,也不打别的主意了,顺从地坐上小轿,随着婧儿就回到了房里。
她装作又累又冷的样子,裹着斗篷一下子就坐在了床上。见芍药过来要帮她解斗篷,愈加装作娇弱无力的样子,摆摆手虚弱地说道:“让我先暖暖罢,外头可真不是一点点的冷,没风没雪的,就是阴冷阴冷,你去将炭炉子拨得旺一些吧。”
芍药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疑有他,果然走过去,在房中的炭炉子上又加了几块碳,又将封门开得大了一些,让火烧得旺起来。趁芍药烧火的时候,沈婉晴赶紧从怀里取出布包,飞快地塞进了被窝之中。然后扶着床栏,自己解了斗篷。见芍药添好了碳过来,就顺手交给她,笑道:“果然暖和了不少,一会儿席面送来了,你就去挑几样送到这里来吧,我也不出去吃了,怕又冻着了。”
芍药忙答应了,又帮着沈婉晴脱了鞋子,换上房里穿的软底布鞋,又将拿回来的手炉打开,重新放了碳进去,盖好,放在沈婉晴怀里。这时婧儿捧了茶水进来,放在了暖桶里,预备沈婉晴夜里要喝。又将下午拭擦干净的烛台都拿过来,预备着万一要守夜用得上。
沈婉晴因为拿到了凌霄花,心情好了不少,看着她们忙碌着,便笑着说道:“茶水预备得这样早做什么?你还不如烫几壶酒来着呢,一会儿我们都喝上一点,也算是谢年了。”
芍药有点诧异沈婉晴此刻的好心情,不过还是很高兴,因此忙让婧儿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准备下酒,赶紧烫几壶。正说着呢,外头仆妇进来说,府里的车子到了,酒席糕点都送了过来,还有九城宫赏下的各色果子,连下人们年节的赏赐也都一并送过来了。
芍药见沈婉晴此刻言行都正常,便随了婧儿一起出去拿东西,顺便给沈婉晴挑些菜肴果蔬拿进来。这里沈婉晴看着众人都高高兴兴去搬东西了,反而有些犯愁。虽然凌霄花是拿到手了,可是怎么煎,要煎多少她却是一无所知,因此苦苦想着对策。
煎药无非是将草药中能治病的东西煎出来,都说酒能催发药性,我既然无法煎药,或者用酒送药,效果也是一样?沈婉晴盘算着,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因此见婧儿进来,手里才拿了两壶酒,便催促她再去拿两壶来。
芍药将沈婉晴心情这样好,便大着胆子劝道:“小姐今晚兴致倒是不错,府里的马车还没有走,要不小姐您看看……”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婉晴打断了芍药的话,知道从现在开始,不能让芍药对自己不放心了,便正色说道,“我刚才在院子的假山下坐了一会儿,也想明白了。是我自己太蠢,他们是兄弟两个,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手足,我在他们两个之间跳来跳去的,可不是自讨没趣?还算好,太皇太后开恩,许我协离。如今世子妃自然是不用想了,华公子那里呢也算是一刀两断了。等过完这个年,我就回去府里,等着嫁人。什么皇亲国戚,侯门权贵,那肯定是轮不到我了,我只求下次要嫁的那个人,就算不能把我放在心里,至少得把我放在眼里吧?其他也就不多想什么了。”
芍药听着这个话有点伤感,免不了劝几句:“小姐想到哪里去了,协离是因为华世子和姬小姐相好,犯了朝廷的规矩,又不是小姐的过错,怎么小姐就不能嫁官宦门阀之家了?这样自轻自贱的话,小姐可不敢在夫人面前说,只怕夫人要伤心呢。”
沈婉晴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不说,你们把酒菜都拿上来吧,我累了,稍微吃点就睡了。你们喜欢热闹,等我睡下就出去和大家伙儿一会儿玩去吧。守不守岁的也随你们,赌钱还是赌东道也随你们,只是不要来吵了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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