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已经将每个人的酒杯都满上了，今年这酒和往常有些不同，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果子香味，很是诱人。颜色也是透亮的紫色，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是皇后从大夏国带回来的吗？沈柔晴正想着，云霄已经举起了酒杯。紫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荡漾着，别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上一个除夕，是在和亲的途中度过的呢。”云霄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看着窗户。殿内的灯火，让窗外除了一抹漆黑，什么也没有，“而今天，却和大家一起坐在这里了。”
日子怎么能不快呢？上一个除夕，她还在鹤清郡守衙门做绣娘，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抱着郡守夫人赏下的茶点和碎银，匆匆往家里赶呢。那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怎么能在衙门多留些日子，最好能留到公主过境，她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公主，得到女户。
现在，母亲殁了，她却莫名其妙地坐在了这里，成了大越最为尊贵的女人。她是不需要女户了，可是还有多少女人，她们也如同曾经的她，是那么渴望一个女户，让自己可以摆脱命运的桎梏，成为自己的主人。可是这一件连太皇太后都没有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能让她们如愿吗？
楚俊衡见云霄说了一句话就沉默了，只是看着窗外，以为她在思念故乡。想着她进宫以来自己对她的排斥和不公，此刻倒是有了万分的愧疚，毕竟，正如她所说，和亲也不是她愿意的，自己将因缘不顺的憋屈都发泄在她的身上，也是过分了。因此玩笑道：“皇后这是怎么了？举着酒杯也不说让大家都干了，只是发呆。想是这酒难得，皇后舍不得了。来来来，大家赶紧喝了吧，省得皇后一会儿反悔了，你们就只能看着了。”
说完，自己先一仰头，喝了杯中酒。云霄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掩饰，便笑了一下，也将酒一口饮了。只是因为向来和六宫不怎么接触，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环视了一下坐着的众人，正好看到坐在末席的馨语和叶明珠，便笑道：“尚礼司已经把馨语和明珠的封号送了过来，馨语封号菀，明珠封号蓉。等过了正月，就要在凤宁宫册封了，怎么你们大家都不向她们两个道个喜么？”
众人闻言，都笑着朝她两人点头表示恭贺，突然沈柔晴说道：“皇后殿下是不是记错了，夫人哪里有封号？若是夫人也都要封号了，那第一个也应该先给宋姐姐啊，是不是啊？”
云霄怔了一下，马上就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她以为馨语是封嫔，那么叶明珠自然也就封嫔了，没想到叶明珠如今是在冷佩吟的手下，而冷佩吟不过是菁嫔，叶明珠倘若也封了嫔，那就跟冷佩吟平起平坐了，就算皇帝愿意，冷佩吟未必会愿意。
这样一来，将冷佩吟册为宸妃的事情势必又会被提出来。而现在，华钦敏刚刚被削爵，姬双燕也会关在了奉君府，这个时候将冷佩吟册为宸妃，这不是直接给两个异姓王府难堪吗？更何况其中还牵涉了沈家。虽然不是王府，但是位列尚书台司马的沈东阳，是妥妥的文官第一，他的影响，绝对不会低于异姓王府。
这位萱妃娘娘，摆明了是在挑动九城宫和异姓王府乃至朝臣的对立吗？云霄的目光犀利了起来，冷冷扫向沈柔晴。宋蕊倒是浑不在意，看着沈柔晴微微笑道：“多谢萱妃娘娘的抬举，还能记得我这么一个人。不过萱妃娘娘是不是弄错了，我可不能跟叶姑娘她们比。叶姑娘和娘娘们一样，都是为了给皇帝繁衍皇嗣才进宫来的，所以有个封号也是应该的。而我是不能有孩子的，萱妃这话，可真是折煞妾身了。”说着，还微微欠了欠身。
挑拨未成，又被云霄冷眼相对，沈柔晴尴尬了，正要为自己挽回些什么，不想冷佩吟突然笑了一下，对叶明珠说道：“叶姑娘，你去把大公主抱过来吧。这里这么多的娘娘，可是要压岁钱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错过了，以后嫁妆就少了许多了。”
这一打岔，众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韩青萍，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说道：“糟了，妾身忘了今晚是除夕，过来的时候竟是什么也没带，这一下子要两份压岁钱，可怎么好？”
在屏风后面听到冷佩吟的话正拿着云霄准备的年礼出来的桃歌趁机打趣她：“蕙妃娘娘就不要撇清了，你每次来凤宁宫不都是两手空空，然后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了车载斗量了吗？”
韩青萍发呆道：“我有这般贪心吗？那我娘怎么没提醒过我呢？”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然大笑，楚俊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边问云霄：“这次兰桂司安排撷芙宫的日子是几时？”
云霄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说道：“蕙妃因为一直没有合卺，所以家人没法进宫来看她。可怜见的，从入宫到现在，都快一年没见到家人了，所以初二那天你就去陪她吧。”
“初二不是凤宁宫的日子吗？”楚俊衡笑嘻嘻地看着云霄。
云霄沉着脸根本不理他：“我这里要预备紫袖姐姐临盆，没人迎驾。”
楚俊衡无趣地抿了一口酒，讪讪道：“你以为真会相信你的话？明明是仗势欺人，自己不喜欢朕，也不许别人喜欢朕。”
说话间，叶明珠已经起身从屏风后面抱来了大公主，这里宋蕊也起身，将皇长子也一并抱了过来。众人还在取笑冷佩吟的“财迷”，见皇长子也出来了，知道这个认在皇后名下的皇子，就算不是长子，以后的尊贵也是高人一等的，因此纷纷又去逗弄他。
这里叶明珠已经将大公主抱到了冷佩吟身边，冷佩吟借着接过孩子的机会，低低说道：“刚才萱妃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咱们才是一条道儿上的。一会儿我让你去伺候皇帝，你可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明珠吃惊道：“按规矩，今晚陛下不是要留在凤宁宫吗？”
“按规矩，陛下要留在凤宁宫的日子多了，你见他留过几次？只要我说出来，皇后一定不会驳回，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叶明珠心领神会，不由得又瞟了馨语一眼，暗暗叹了口气。明明是自己比她更需要一个孩子，却只能硬忍着不敢要。那么今天晚上，能不能要孩子？就算今晚成了，倘若菁嫔不能升妃的话，那也是无用，难不成她现在还能再回去凤宁宫？
叶明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所以将大公主抱回给乳母后，就走到皇帝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酒。冷佩吟看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愧色，但是一见众人都围着皇子的样子，又沉下了脸。衡哥哥，从何时起，你便再也没有那般为了吟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了？你是害怕了吗？那吟儿就会更加害怕啊，怕自己孤注一掷换来的只是一场春梦。冷佩吟垂了眼睫，端过食案上的酒杯，自己默默饮下了杯中酒。
这里叶明珠又走到云霄面前，也倒上一杯酒，笑道：“奴婢进宫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叩谢皇帝皇后的关照。今晚皇后开恩，许奴婢一起过节，那奴婢就借花献佛，敬皇帝皇后一杯酒罢。奴婢先干为敬了！”说着话，都不等云霄回过神来，已经将酒喝下了。
云霄笑了一下，虽然她不喜欢叶明珠的钻营，但也不能不佩服她推拿手段的利害。想着皇帝正当青春，以后宫中还会有许多孩子。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叶明珠的技巧要是教会了兰桂司侍女，以后说不定也能挽救一些人，因此也想着笼络她，便也饮了酒，还朝着楚俊衡亮了一下杯子。楚俊衡自然不甘示弱，也干了。
这下可热闹了，席上妃嫔们的宫人都各自撺掇着主人上去敬酒，楚俊衡酒量虽好，无奈刚才喝下的是浸润了雪狐莲的酒，因此只一会儿就醉意熏然了。冷佩吟连忙起身，招呼叶明珠帮自己一起扶着皇帝，对云霄说道：“请皇后许妾身伺候陛下去内间歇息片刻。”
云霄知道沈柔晴刚才那几句话有些伤到冷佩吟了，因此也不好拒绝她，就点头允诺了。冷佩吟在凤宁宫住过一段时间，知道瑶仙阁的结构，从前堂到后堂，中间有一个小庭院。后堂一般的动静，前面是听不到的，因此为了防止众人疑心，便让人将楚俊衡扶到了后堂。
见楚俊衡在床上躺下，脸色绯红，呼吸平稳，冷佩吟知道叶明珠下药的手法比自己要高明多了。便朝她笑了一下，说道：“凉水可有准备好了？”
叶明珠一笑，拿起桌上的凉茶，然后走到后院，见屋角有一堆雪，便将茶杯埋在了雪中。没过多久拿出来，已经变成冰水。然后用水将手巾浸湿，敷在了楚俊衡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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