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皇宫之中,觥筹交错间的喧嚣热闹仍未过去,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没有人注意到这尚阳宫新房内突然发生的细小变故,宾客不知,夏侯聿不知,便是连那守卫在宫殿之外的禁卫军也不知。
透过车帘,绾婳神色极其淡漠地看着缓缓关闭的宫门,当两扇门相合的瞬间,一声闷响轻轻响起,刹那间大地也仿佛颤了一颤,她的心中思绪万千,却终究还是随着那撞击摩擦之声的流逝而归于平静。
大越皇宫,这座高大的宫墙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显得愈发地渺小,然而,对于更加渺小的她来说,它却依旧是不可动摇的高大......
好半晌,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神色复杂地看向车内那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今日,多谢了。”
“怎么,这会儿便打算好了要过河拆桥?”夏侯彻淡定地坐在座椅之上,抬手轻倒了杯热茶,小小地抿了一口,这才斜睨着她浅笑道。
还是一副姿态随意慵懒的模样,深邃的黑眸却又分明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绾婳的身影,衬得他那一张俊美如俦的脸,愈发潇洒惑人。
他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为达目标,阴谋阳谋他可以一个都不少。
卫玠作为贴身侍卫,则在一旁看着,见此心里千头万绪,好像都被他家爷这样的笑容给搅到了一处。这样的魅力,竟连他一个男子也未能幸免,大概,这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抵挡住这般美男的一笑吧。
更何况,他在对那女子说话的时候,是那样的小心,那样的温柔,简直要让他怀疑,如今的爷还是不是当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绾婳避开他的眼睛,敛了敛心神,才道:“既然武王如此明事理,那想必无需我再多说。你今日也连累我浪费了不少时间,扯平了。”
话落,她抬步就欲掀开车帘离开。
夏侯彻大手一伸,顺势欺上了身去,鼻尖堪堪与她相碰,探寻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底,仿佛想把她的心思全部掌握,“你说这话,心里可是在想着要借此机会与我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了?”
绾婳知打不过他,索性不躲不闪,坦荡荡地与他对视,似有片刻思索,这其间百般纠葛,躲无途,避无路,只能叹息一声,说道:“客栈那一夜,我已经尽了全力要杀你,甚至还在解药上耍了一点手段,虽杀不了你,倒也搏了个心安理得,从此往后,这事便不再提了。”
夏侯彻哼笑,阴测测道:“也绝口不提我的救命之恩了?”
知他说的是助她避开御林军一事,若非方才他派了人在暗中相助,她的确无法安然迈出皇宫半步,怕是早被曲阿发现送入大牢了。
绾婳也笑,眉眼间神采飞扬,全是那绝不受人挟制的傲气,“我若不救你,你又怎会有救我的机会,少来讨这功劳,我不吃这一套。”
夏侯彻心中诧异,自己怎的被她这么一说,却不觉得恼怒,反而愉悦至极,瞧着她那曼妙的神采更觉赏心悦目,想起那夜与她相遇的情景,与此时相差无几,视线滑过她的唇上,眸光暗昧,心念一动。
绾婳浑然未觉他的心思,突然问道:“我听闻今夜有人闯了婚宴,却安然无恙地从御林军的重重包围下脱身离去了,此事是真是假?”
夏侯彻似想做什么又被人生生打断,微蹙了蹙眉,这才抬眸看向她,脸色颇为不悦,他沉声说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知道?”
绾婳也斜眉看着他,只低低地哼了一声,不无嫌弃地说道:“也罢,你说的话真真假假,实在难以分辨,我是半句也不会相信的。”
“既然不信,为何还要问?”
绾婳只是笑,笑得那般泰然,语气平淡道:“不过试一试而已,想着你既能费心思派人一路相助于我,未必不会对我吐露真迹。”
夏侯彻指背抚上她的脸颊,眸底隐隐带了勾人的笑意,他直直地看着她:“这么说,你心里也知道我为何独独愿意相助于你,是么?”
绾婳觉着他动作奇怪,却也没有提防的必要,又暗想他这话是在试探自己,沉吟片刻,只四两拨千斤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
好个小女子,果真滴水不漏!
夏侯彻暗叹,凤眸随即微微一凛,突而扣住她的脖颈脉门,沉声威吓道:“你屡次三番顶撞我,就不怕我心情不好,灭了将军府?”
“你调查我?!”
杀气凛凛,扑面而至,绾婳心底微惊,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镇定地答道:“你既然不打算杀我,自然也不会伤害将军府,若非如此,你怕是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你留着它,怕是还有用处吧?”
夏侯彻听了这话只觉暗潮汹涌,她如此慧黠,倒让他爱不释手了。
绾婳见他松了手,心下顿时一轻,暗道这便是让自己巧打巧撞说中了,不对,难不成这男人真打算利用将军府做什么?
正寻思间,又听他含笑道:“知音难觅,既然你这般了解我,作为奖赏,我可以暂时留着将军府,至于你,我还不放在眼里。”
是真的不放在眼里,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夏侯彻此时却像是起了玩心似的,沿着她的手肘探指向上,把玩着她紧扯衣襟不放的手,动作轻柔,如同在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修长的手指暧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打了几个旋。
即便如此,他的眸光却依然是深不可测的,绾婳看去时,他正分毫也不松懈地逼视着她,炙热的气息几乎就吐在她的耳畔:“绾婳,这段时日我会时不时地去造访,你可得早些习惯,小心伺候着。”
他的话无礼至此,绾婳却半点儿也不恼,知道他这样说,潜台词便是与她达成了共识。既然达成了共识,将军府的人便安全无虞了。
这样最好,若是到时候真的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时,要跟他硬碰硬,最多只能拼个鱼死网破,得不偿失,那不是她愿意见到的。
“我......”
“该死的,你对我做了什么?”绾婳心内一松,正要说话,不想却突然感觉到体内涌起一阵疲乏无力,她的手指顿觉无力,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衣襟往下滑,被他握住却浑然不觉,思绪已然开始朦胧。
恍惚间,她知道夏侯彻并没有示意车夫停下,又听他在耳畔低语,声音如同清风拂过修竹一般恬淡,“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好奇心会害死人,不知武王爷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绾婳蹙紧的眉头一顿,随即咬牙答道,却没有继续方才意欲挣扎的动作。
夏侯彻轻轻放下饮了一半的茶水,淡淡地看向她的下唇,轻笑道:“我还以为,自方才助你进宫时起便已不欠你什么了......”
绾婳秀眉轻皱了皱,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的确如此——
夏侯彻这时单手随意地撑在精致的桌子之上,勾唇看向她,好似半点也不在意,道:“怎么,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绾婳身子一僵,却不说话,在确定对方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前,她绝对不能轻易地就暴露出自己的心思。
夏侯彻也在看着她,在成功瞧见她眼底那一抹阴沉之下的暗光之后,终于难得破了功,他首先打破僵局道:“你与聿儿相识,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预料般地看到她眸底一闪而过的震惊,这才凉凉直视她的双眸,好心情地道:“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他。”
绾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只是因为受制于人,她虽没有同他一样直视对方的眼睛,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分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对于夏侯彻,她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一开始的荒唐相遇,他们二人性子相投,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也不一定。
“武王爷觉得这样有意思么?”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的实力,只因为他是大越深不可测的夏侯彻,那个几近相当于神一般的存在。
既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她便不会愚蠢到要去担心对方会因此将自己的身份抖了出去,她心里十分清楚,他是大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王殿下,更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根本不需要,也没这个必要。
自己此举虽愚蠢地证实了他话里的猜测,却不得不承认这也纯粹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与其被对方查个彻底倒不如自己模糊性地坦白,至少可以模糊视听,堂堂武王爷总不该多事到什么都好奇的程度。
“收好。”夏侯彻不知突然从哪里取出一张红纸,轻笑着看向她,然后不等绾婳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便随手将那红纸丢到了她的手中。
绾婳一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然而还来不及思考为何自己会在眨眼间恢复气力,回神时便发现自己的手中已经多出了一张红纸。
她明显有些跟不上夏侯彻的思维,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便怔怔地抬起眸子,疑惑地看向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些什么。
“聘金,随你填。”
聘......聘金?!
绾婳闻言一怔,夏侯彻却突然站起了身来,一把拉过此刻略显呆愣的她,大手轻轻握上她纤细的手腕,指引着她的手指指向红纸。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地继续道:“这是条件,只要你嫁给我成为武王府的女主子,日后便都是自己人了,我不会亏待你,如何?”
绾婳用力挣脱夏侯彻的禁锢,他倒也没有要阻挠的意思,因此她很顺利地退离了几步,绾婳不理会他唇角那抹将有将无的戏谑笑意,这才目光沉沉地看向夏侯彻,道:“你明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然而下一刻绾婳却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太过恶劣了,对方好歹是一国皇叔,要杀她甚至不用费心思想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缓了缓情绪,她这才转过身去面向车门不再看他,而是继续坚持道:“王爷何时想到了再跟我说吧,总之...今日之事多谢了。”
谁知没等她掀开车帘,夏侯彻便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抬眸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可当她看到对方那双幽深似潭的黑眸时却又止住了。
夏侯彻眸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比自己低了一个头却分明比自己还要固执几分的小女人,他不说话,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
夏侯彻紧紧地盯着她,思虑许久,他才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语气里是丝毫不遮掩的愠怒:“该死!你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
绾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侯彻知她的意思,便转而轻笑道:“若你需要,我也许会成为你的靠山,何况......你方才已经收了我的聘金,还想不作数?”
那气度、那优雅,真真是一位谦谦君子,看上去那么纯真无害,任是谁都不忍拒绝他一丝一毫。
可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绾婳望着眼前笑得人畜无害的男子,依旧不语,表情如常,只是那眸底一闪而逝的神色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想法。她承认,饶是她想过千万种的可能性,也绝对没有猜到结局竟会这么的戏剧性不是?
“您可是高高在上的武王,身份尊贵无比,就莫要与我这般市井平民开玩笑了,若是我当真目的不纯,最终给武王爷你落下了千世骂名,会不怨我?”绾婳清楚,对方此举想来本就不是为了与她商量,顶多是通知她一声罢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开口问道。
夏侯彻却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她唇角处的讥诮,只慵懒地笑笑,勾起她的下巴道:“呵呵,说得好,只是官场便好比沙场,战争,本就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技不如人,死了也是应当的,我为何要怨你?”
“你倒是看得开。”绾婳挑了挑眉,毫不吝啬地给予对方称赞道。
她不否认,夏侯彻确实让她感觉到了压力,除了夏侯聿,她从未遇到过像他一般强横到无法估量的人,硬碰硬对她来说绝非上策。
“当真随我写,什么都行?”绾婳忽然淡淡勾唇,侧头问道。
这时候,她双眼轻眯,浓密的眼睫毛将瞳仁遮掩,遮挡了里面所有的潋滟光华,只剩下内敛的寒薄,看似一无所为,实则杀机四伏。
在夏侯彻的视线中,那个平日笑得柔雅清淡的女子变了,笑容渐渐淡去,化为一种波澜不起的冷漠,他一时看得入神,微微点了点头。
“即便我要的是千年雪莲,万年何首乌,甚至......你的命?”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你要记住,要想成为强者中的强者,你就得彻底抹杀你的善良,大恶即大善,大善即大恶,王者就一定是从地狱里来的,要想杀掉恶魔,就必须首先成为恶魔,要成为比他更强大、更残忍的恶魔。而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却偏偏救了我性命。”
“所以?”绾婳微蹙了蹙眉,脱口反问道。
夏侯彻见状不由失笑,手下微动便将她困在了座椅之中,双手按在座椅边杆上,俯视着她道:“在你杀了我之前,你不属于你。”
绾婳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竹香味,却又随即伸手抓住了夏侯彻胸前的衣襟,夏侯彻并没有反抗,唇角边愉悦的笑意分毫未变,只是安静地由得她将自己的身子拉低直到与她视线平行,两人鼻息相闻为止。
“你办不到?”其实,相比起宛若真仙般的夏侯彻,她更喜欢这时候会和她一起幼稚地争论的他,总觉得这时候的他比往日更多了些真实的人气,让人真实的感受他的喜怒哀乐,乃至孩子气的稚气。
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美则美矣,养眼也罢,气势却是太甚,让人觉得不可触及,宛如站在九重山巅之上的神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给你,不过我的命,得你亲自来取。”夏侯彻说得轻松。
这话意思是说,他真的弄得来这些?
绾婳闪过诧异,心中对夏侯彻的底蓄不免更高了几分。
“好好写,女子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婚嫁,我容许你这次的任性贪婪,无论你写了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
绾婳看着他的双眼一会,心底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卫玠很合时宜地将笔墨递了过来,她微微一愣,随即沾了墨水,在纸上落了笔。
收笔之后,只见红纸上只有大大的三个字——夏侯彻。
这两个字庞然大气,扑面而来豪迈的桀骜之气,似要破纸而出,印入夏侯彻的眼眼,瞬间触及心底,生生地一震,悸动久久不散。
绾婳将毛笔搁在桌案之上,拿起纸张抖了抖,将字迹还没干的聘礼单子递给夏侯彻,他却意外地没有收下,只是紧盯着她不放。
“怎么,难道这份聘礼你送不出?”绾婳笑着看他,这家伙底蓄太高,既然事已至此,如果不好好坑他一把,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没有其他要写的了?”夏侯彻瞳仁紧缩一瞬,看着绾婳的目光深邃如稠,宛若朝霞普照的无边深海,折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华。
“不用了,这个就够了。”
一旦得到他这个人,别的东西她自然有的是办法拿到手。
即便明明知道眼前是她亲手挖出的深坑,明知不能再往前迈进,他却偏偏无法抵挡地被她言语迷惑,甚至甘之如饴地沉沦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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