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出来，王婆这是在夸赞李综，不过，余岩却不这样认为。
“当将军有什么好的，打了胜仗就不说了，若是败了，那还不是一败涂地，弄不好就死无全尸……”
“呸呸呸！瞧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死了那也为国家而光荣牺牲的，具有崇高的意义，不是一句‘死了’能涵盖的了的！”
王婆明着说的是当将军牺牲后的意义，实则是在暗指自己那已经死了多年的丈夫。是的，她的丈夫就是为了整个国家而牺牲的，若没有他的誓死抵挡，没了带头作战的连长，怕是那个连早就不复存在了，世上便又会少一些抗战救国的人。
余岩没想那么多，刚才那句话是她随口脱出的，却没想到这话好像有点刺激到王婆了，她忙说着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也怪我！是我联想到我丈夫的事情上，情绪上有点失控了。”
“那……之前说你爹给一个年轻人取子弹，人家还疼着说不干了，胆小却在战场上很是无畏的那人，就是你的丈夫吗？”
听到余岩将她的话一股脑的复述出来，王婆忽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那东缺一颗、西缺一颗的牙齿来。看着余岩满脸疑惑的样子，她不禁朝她点了点头。
“丫头，你记性可真好，头脑也聪明！”
“……”
就着她那年轻有为、去世太早的丈夫为话题，王婆一股脑将自己的过往生活一一诉说了出来。临了临了，她只是，想多让一个人知道她的丈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何功绩，转而好帮她记住这世上还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过。其实，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分享，她也想让余岩走进她的回忆，同她一起品尝她过往的那些甜蜜。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听到最后，余岩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对面屋子一直没有动静，这让她有些坐不住。
“吱呀――”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到对面传来的开门声，“腾”的一下站起身，像一个弹簧一样弹跳了起来，转而激动的跑到门前打开门，迅速出了偏屋。
看着余岩朝对面那屋跑去的匆匆身影，王婆不禁摇了摇头。这场面，该是有多么的似曾相识啊！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丫头，心里有事完全藏不住啊……但愿，不要有像我和他那般的遭遇就好！”
王婆自言自语的说完这话，便端起茶杯再次喝了一口茶，眼底竟又恢复了之前的怅惘之色。刚刚，她嘴里说的“遭遇”，指的就是丈夫早逝，她却活活守寡守了好些年，相爱却不能相守一生……
“诶？小岩？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老先生的屋子因是一个人在住，显得有些空旷，里头的家具少的可怜，除了一张桌子，和一个小木柜以外，便什么都没了，哦！当然，还有一张床。
原本，进屋时要先敲门的，但余岩怕因此打扰到李综，便直接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李综正在床边坐着，上身胸膛处已经缠了厚厚的绷带，挨着他不远的地方，那张桌子上面摆了个盆，一条被浸染得不像样子的血红的白色毛巾耷拉在那盆沿边。一小阵风吹进屋，使它不由得晃荡了几下。
李综正在试图将衣服穿起，且低着头穿的小心翼翼、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倒是老先生，他正走到桌旁，准备将那已经被血染红的水倒掉的时候，便注意到站在门口注视着这一切的余岩。
听到老先生的问话，李综下意识的从床上起身，正过身子朝余岩瞥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刚刚被取下子弹不久的人，根本不能大幅度的动作，且那衣服也才穿了一半……
“嘶……”
“别乱动，小心伤口又加重了！”
刚刚，余岩分明听到一声因疼痛而发出的声音，虽然很小且转瞬即逝，但她就是听见了。
赶忙跑去搀扶着李综重新坐下，接着，她给他穿着他那身上还半挂着的衣服。
那衣服有些宽大，且颜色样式特别老气，余岩猜想，这一定是老先生给他找出来的衣服，并不是李综自己的。
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着，一个则默默接受着，没有丝毫拒绝。
给李综扣那衣服的纽扣时，余岩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面前之人似乎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一粒纽扣还没扣完，她便下意识的抬眸瞄了瞄李综。
果真，李综真的在盯着她瞧！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慌乱撤回刚才与之相对的目光，还未扣完第一颗纽扣的手也忽的撒开了，接着，她红着脸站到一旁。
“那个……你自己扣！”她指了指李综那敞着的衣服，娇羞说道。
“啪嗒”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引得余岩和李综两人一齐朝声源处瞥去。
只见，老先生愣愣的立在门边，他手里端着的，正是余岩进屋时瞧见桌上搁的那盆血水，再看地上，那不正是盆沿边耷拉着的那条沾有血水的白色毛巾吗！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场面，老先生赶忙曲着身子拾起掉在地上的毛巾，闷着头一个劲儿的往门外走去，快速消失在了他们二人眼前。
“要不……我先出去，等你穿好衣服了我再进……”
“不必了！”
余岩话还没说完整，李综便打断了她，且以熟练的动作将衣服上的扣子全部扣好。
这，不禁让余岩有些错愕！
以前，总想着来小杂院儿找李综，有时候甚至还一天往这里跑两三次，还是冒着被胡花训斥的风险偷偷跑过来的。
现在，真的和他面对面的能够说话聊天了时候，余岩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尤其是在李综不停注视着的自己的他那深邃的目光中。
她怕！她怕自己和他对视久了就会被那深邃幽黑的眸子给吸去魂魄，然后不知不觉中只有乖乖的任由他支配的份儿。
或许，或许是她那鬼魂的书看的太投入了，才会产生如此荒诞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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