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用过了早膳，说是许久没有去慈恩宫里定省，便吩咐碧彤服侍她更了衣，碧彤替她罩上雀羽披风，扶了她的手出去。凤临见着丹枫似火，便道：“是秋天了，天气这样凉爽怡人，咱们从御苑慢慢走过去。”
碧彤笑道：“也好，主子好些日子没出来透透气了，程太医也说过，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凤临好笑道：“你近来口中总是程太医程太医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活到那久要做什么，到时往镜子前一站，老的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岂不吓人？”
碧彤被她这样一说，一张俏脸红彤彤的，嗔道：“主子怎么又打趣奴婢，奴婢信他不过是因着他说的话都是对主子有好处的，主子最会歪曲好意了！”
凤临忍不住轻笑道：“是了，他说的话都有好处，还不是因着你，他才这样尽心尽力，你们的好意我自是心领的！”
碧彤羞得直跺脚，“主子还说不是打趣，谁要和他称你们，奴婢和他可没那么亲厚！”
凤临闻言倒是敛了笑意，正色道：“程济对你确是真心实意，你若真的有意于她，我便去求皇上指婚叫你随了他去！”
碧彤一怔，见凤临不是玩笑，低声道：“主子怎么又说这话？奴婢说过生死要随着主子的……”
凤临摆了摆手道：“随着我有什么好，一辈子陷在这噬人的后宫里头么？我既出不去了，总得叫你有个好归宿，也不枉你对我一片忠心！”
碧彤心急道：“主子再不要说这样的话，有主子在的地方才是奴婢该在的地方，莫要说是这后宫，上天入地奴婢都会守在主子身旁的！”
凤临动容道：“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痴心么？以他的年纪，早晚是要再娶的，到时你不后悔么？”
碧彤沉默片刻道：“有什么可后悔的，相思相念不相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凤临叹了口气，握了碧彤的手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实在没有必要陪着我一起耗在这里！”
碧彤低低道：“主子心疼奴婢，奴婢难道不心疼主子么？其实有他这么个人在也是好的，至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二人说着便往慈恩宫的方向去了，忽听身后一声唤：“皇后娘娘请留步。”凤临转过头去，却见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腊月，她携了一个小宫婢的手怯怯地上前，道：“皇后娘娘这是要往哪里去？嫔妾正好要去慈恩宫给皇太后请安，不知娘娘是否愿意与嫔妾同行？”
凤临笑道：“既然妹妹愿意，咱们结个伴也好。”
碧彤给腊月行礼道：“恭喜静充仪！”
腊月又怯怯地道：“碧彤娘姑何必这样多礼，你我原是一样的人，如今我也不过是仗着服侍元妃娘娘多年，皇上才封了个充仪的位份……”她说着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
凤临这才发觉，原本体态十分纤柔的腊月，腰身上看起来竟有些臃胂。
碧彤谦恭道：“静充仪哪里话，昔日是昔日，如今怀了龙嗣是充仪娘娘了，奴婢自然该给主子行礼的！”
凤临听到这里，问道：“怎么用了个静字？”
腊月微微一笑，“是皇上新赐的名字，罗静淑，凡事以静为和。”
碧彤含笑道：“那是皇上夸奖充仪娘娘娴静淑德。”
几人慢慢踱步向前，秋高气爽，虽是在百花凋零的时节，因着新帝喜菊，御苑里却一派生机盎然，倒也是姹紫嫣红争香夺艳。
菊香脉脉，偶尔有风吹过，染得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微薰。熠熠如火的红菊、灿灿如金的黄菊、雪玉冰琼的白菊，团团簇簇开得铺天盖地。凤临却不喜菊，菊虽雍荣华贵，却隐喻着凄冷末落，太不吉利总叫人爱不起来。
凤临轻轻地叹了口气，腊月便笑道：“皇后娘娘不喜欢菊花么？”
凤临信手抚过一朵开的正艳的绿菊道：“人淡如菊，皇上喜欢。”
腊月应道：“从前还在东宫的时候，一到了秋季，园子里也是这样一堆堆一簇簇的，元妃娘娘也是十分喜欢的。”
凤临颔首：“是么，你这样说倒也是，从前是见到过元妃的宫衣上常有团菊的花样，想来她是真的喜欢罢！”
腊月淡淡一笑，唇边露出几分伤感之意：“嫔妾也不太清楚，只要是皇上喜欢的，元妃娘娘便是一样的喜欢，倒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因着人的关系，可能到了最后连元妃娘娘自己也分不清了罢。”
凤临叹道：“听闻静充仪是打小就随在元妃跟前的，难得如今你对她这样不离不弃。”
腊月凝眸，淡淡的忧伤从眸底流过：“嫔妾与惠贵妃都是罗府的家生奴婢，惠贵妃的父兄从前十分得元妃娘娘父亲器重，便被举荐入朝做了官，嫔妾没有那样得脸的父兄，可元妃娘娘对嫔妾与惠贵妃虽说不上多好，但总归是当自己的亲人一样对侍的。”她语意萧瑟，转而又叹息，“哪里想得到，如今惠贵妃的父兄甚得皇上倚重，她在后宫里又如此得宠，竟然反过来对从前的主子落井下石，或许是嫔妾没有处在那样的位置，所以不能理解罢！”
凤临听她感伤世事无常，便试探道：“这样说，从前元妃对惠贵妃还是很好的？”
腊月冷然一笑：“好不好的嫔妾说不上来，可是若没有元妃娘娘一力促成，从前东宫里样貌过人的数不胜数，她如何做得了承徽？还在东宫的时候她除了元妃娘娘便是连现在的淑妃娘娘都不曾放在眼里，还不是仗着自己是从罗家出来的？如今罗家倒了，她林家得了势就这样背主忘义，且看着她们林家能荣耀到什么时候！”
“只可惜元妃真是死了心的，再不似从前事事必争，不然就是倚着与皇上患难与共的情份，她再分向皇上低一低头，也不至于叫本宫看她不起！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凤临闻声抬首，却见惠贵妃携了人站在不远处，手中掐了枝墨菊，冷言冷语。
腊月见了她，只福了福身，面无表情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惠贵妃冷哼了声“起来罢”，笑道：“天气这要好，想着来园子里逛逛，不想皇后娘娘与静充仪兴致也是这样好，倒是嫔妾扰了俩位了。”她笑着瞥了凤临一眼，“皇后娘娘与静充仪在说什么，怎么嫔妾似乎听到提及到嫔妾了呢？”
凤临不与她计较，倒是腊月微微哂道：“贵妃娘娘贤惠过人，被人提及也必定是好话，不是么？”
慧贵妃细细打量着她，最后将目光落在她微突的小腹上：“你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是这样讨巧，难怪皇上封了充仪的位份，只可惜了元妃是防夜防也没防住你，这后宫里倒还是叫妹妹先得了龙嗣！”
腊月脸色一白，还是淡声道：“龙嗣这回事，不过是上天恩赐罢了。”
惠贵妃唇角漾着嘲讽的笑意，眼中的清冷恍若霜刀：“果然是个忠心的奴婢，你主子的孩子才没了，你就替她怀了一个，可见你的肚子真是争气呢！”
腊月眸子一冷，脸上却平静无波：“命里注定有的，自然就会有，命里没有的，强求也求不来，元妃娘娘自己然明白这个道理，惠贵妃圣眷犹隆，还怕得不到龙嗣么？”
惠贵妃笑意顿敛，冷然道：“别以为怀了个龙种，你就可以母凭子贵。你那肚子里的还不定是不是皇子，你也就是占了个先机，皇上至今没有子嗣，就算你能生个皇子，皇上也不过一时新鲜，宫里的嫔妃这样多，日后皇子还会少么？虽说母凭子贵，可子也倒底是要凭母贵的，就凭你一介贱婢出身，还真当自己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腊月不卑不亢，眼中只含了一抹淡淡地得意，盈盈笑道：“嫔妾自知身份不如贵妃娘娘尊贵，在皇上面前也不如贵妃娘娘得宠。可是娘娘想一想，为什么皇上这样宠爱娘娘却将娘娘安置在离皇上那样远的衍庆宫里，却将元妃与嫔妾这些不入流的罪臣之后留在了身边？”
惠贵妃神色一冷，才要开口还击，腊月轻漫一笑，眼波熠熠，恍若无意般望着她手中的墨菊，轻叹道：“外戚干政，向来不为皇上所容，好在嫔妾出身婢贱，没有那样傲人的家势啊！”
惠贵妃闻言脸色大变，只见一张妆容精致的俏脸血色全无，双眸里怒气滚滚，恨不得扑身上去生撕了腊月，她身边的宫人忙拉了她的手臂。
凤临见形势不好，立刻冷喝道：“放肆！本宫面前你也敢胡言乱语，肆意犯上！”
腊月毫无惊惧，笑声恍若银铃清脆悦耳：“皇后娘娘别误会，并不是留在皇上身边的人都是婢贱之身，娘娘是先帝指婚给皇上的，又是熙宗最疼爱的护国公主，尊贵自是无人能及！嫔妾只是说自己罢，可是即使同是尊贵之人，皇上的礼遇却也是不尽相同的！”
凤临出于好意，念在腊月怀了龙嗣不想她惹祸上身。谁知腊月一意要激怒惠贵妃，越发指着惠贵妃挑衅。
惠贵妃听得这一句，终究是忍不下，怒极大喝：“跪下！”
她的双眸如利箭一般，恨不能叫腊月一箭穿膛。片刻她咬牙切齿道：“来人，替这以下犯上的贱婢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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