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这才正眼看那茗香,只觉她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皎月般的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望着凤临,倒是十足孩子气地可爱。
茗香毫无惧色,滴溜溜儿地转着眼珠儿,大胆地道:“奴婢怎么想这事儿都透着古怪,总觉得栖梧殿里的大火非同寻常!”
凤临见她那古灵精怪有几分喜爱,遂含笑道:“哦?你这样说本宫真真好奇,倒底哪里叫你觉得蹊跷,细细说与本宫听听。”
茗香微微蹙了柳眉,圆润的鼻头不经意的皱了皱,才回话道:“因为奴婢在淑妃娘娘的寝殿里闻到奇怪的味道!”
她说到此处,来福突然抬头仿佛大惊唤了声:“茗香,你可想好了再回话,若不能确准的事情可不能胡说!”
淑妃看向来福,轻喝了声:“你拦她的话做什么?莫不是你知道什么隐情不成?”
来福身上一抖,忙额头触地叩首道:“娘娘,茗香年纪小,奴才只是怕她不知深浅给主子惹事生非!”
淑妃冷哼了声:“什么叫她不知深浅惹事生非,眼下这里又没有外人,当着皇后娘娘没什么事是不能讲的。”说罢,又对茗香温声道:“你只管把你的疑惑说出来,不用怕说错话,皇后娘娘和本宫恕你无罪。”
茗香被来福这样一拦也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回道:“倒也没什么,奴婢就是在淑妃娘娘的寝殿里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茗香细细弱弱的声音竟仿佛是晴天一道霹雳,众人顿时倒吸冷气,她却恍若无事人般,双目炯炯地看着凤临又道:“皇后娘娘,奴婢的鼻子向来很灵,不会分辩错的。”
淑妃眼中一片冰冷,咬着银牙,话语间透着极力压抑的愤恨,沉声道:“这样的话可不是能乱说的,你可想过后果么?”
凤临亦目光黯沉,却是缓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有火药味儿?”
茗香这才有了几分怯意,倒还是鼓起勇气道:“奴婢或许别的东西不识得,可是火药这东西奴婢打小就常见,奴婢的父亲原就是在天桥儿下开店卖炮仗的,小的时候奴婢调皮总是偷拿家里的炮仗出去放,怎么可能不识得火药的味道?”
来福这才跪着上前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奴才有东西给娘娘们看……”说着他便从衣袖里掏出一枚小布包,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双手举到凤临面前。
淑妃也忍不住探身去看,只见那一方白帕子里盛着一小撮紫红色的粉末,莺儿也上前去看,怪道:“来福,这是什么东西?”
来福抬起脸来,忧心忡忡却不言语,凤临伸手用护甲挑了一些,只觉手上氤氲着淡淡的香气,这才拾手到鼻端细细地嗅了嗅,又觉得那淡香中加杂了一些奇特的味道。
凤临不由疑惑地问:“是熏香?”
来福思忖顷刻,只道:“皇后娘娘放在手里搓搓看!”
凤临又挑了些以食指与母指捏着细细地搓了搓,随即便感到指尖有微微的热意,来福这才沉声道:“是淑妃娘娘就寝时帐里撒的尘香,只是这香里掺了些东西!”
淑妃闻言身上一激灵,只想知道掺了什么,便问:“是什么?”
来福下意识地瞥了眼莺儿,只见莺儿紧紧地握着衣袖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面上却是半分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来福低声回道:“磷粉,这尘香里含了大量的磷粉,而那东西又是及其易燃亦可自燃,何况是遇了火!”
凤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不起眼的粉末,难道栖梧殿大火竟是这东西引发的不成?
这时茗香也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般,惊呼道:“不止是尘香……”
来福面色未变,仿佛了然于心,又回话道:“正是,淑妃娘娘可记得前儿夜里曾问过奴才一件事么?”
淑妃怔了怔,来福并不等她回答,又迳自道:“前儿夜里娘娘不是问奴才为什么夜间总觉得栖梧殿里隔扇有萤光,奴才当时答不出来,可如今奴才知道了,正是方才娘娘见过的磷粉,这东西白日里或有光亮的时候聚光,到黑暗的时候便又会释放!”
他话说至此处,凤临心上一提,却见淑妃原本隐含怒意的眸子瞬间灰败下去,越发的悲凉。淑妃没有再发问,竟仿佛洞知了一切,来福亦没有多说,轻轻地又收好了手中的磷粉。
凤临虽有不解,也没有心思再问,于是低叹了声:“都下去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宫的意思你们可听明白了么?”
众人又跪下齐声道:“奴才们知道!”便起身齐齐退出殿去,莺儿轻唤了声:“主子!”
淑妃看向她,然后摆了摆手道:“你也下去罢。”
莺儿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退了出去,淑妃见她缓步出去,方才叹了口气,然后竟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凤临只觉她笑含苦涩,却也不多问。好半晌淑妃双眸盈盈含泪望着凤临,“皇后娘娘可知这尘香是哪里来的么?”
凤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见她又是笑,哀声道:“是皇上,皇上赏的,皇上赐臣妾居住祥曦宫,又道这宫舍虽破败了,可翻修过别有情趣,便差了人修缮,先修了主殿叫臣妾搬进去,其余宫舍也在修缮中……”
淑妃呆呆地望着偏殿里朱漆描彩梁栋,任由泪水肆意滑落,无声无息,凤临胸腔里窒闷,不敢往下去想,可又忍不住去想,他究竟为何如此?即便他对余家忌惮,可淑妃倒底跟了他这么些年,他如何狠得下心,如何这样狠心?
凤临伸手轻轻地拭去淑妃眼角的泪水:“或许是误会也未可知,他虽不宠爱你,可也不至于……”
淑妃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竟咯咯地笑得直喘:“但愿如此罢!”她呆滞的目光里却心灰意冷:“何不等到祥曦宫翻修一新?皇上还是怜惜臣妾的,这把火起得这样早,总归是有生还的可能!”
凤临感到自己如同掉进了寒窟之中,浑身上下泛着冷意,是了,若等到祥曦修缮一新怕是这场火要燃得烧红这后宫的半边天了。她却仍自欺人地劝道:“不要多想了,后宫里尔虞我诈的事情还少么,保齐有旁人使坏作怪,你只安心养着,早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淑妃这才微微一怔看向凤临,揉了揉眼睛,只觉双眼涸涩难受,低柔了嗓子道:“皇后娘娘的话臣妾记下了,娘娘切记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凡事也不一定非得弄清清楚楚,大多还是糊涂些更舒心!”
凤临默然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你也该在奴才们的身上多用用心了,没得越发的不把你放在眼里。”
淑妃垂眼,羽睫微颤:“臣妾知道,今日之事定然与衍庆宫脱不了干系!”
凤临冷然一笑:“皇上这样纵着她,咱们且先顺着皇上的意罢,她喜欢闹随她好了,她越是无法无天越是好事。”
淑妃不防有些吃惊,遂也嘴角蓄起一点笑意,眼底却猝了寒毒坚冰一般:“是了,她如今已然宠惯六宫,知皇还能纵她到什么地步?”
凤临拍了拍她的手:“害你的巧儿已经交给了宠惯六宫的惠贵妃,至于她怎么处置你也不要过问,凭她那毒辣的性子怕是不会留人。至于旁人你也暂且观望着不要打草惊蛇,如今她哪怕是不甘心眼下也不敢再做什么,你就顺水推舟,她要的是死无对证,你便成全了她。”
淑妃有些出了神,片刻道:“臣妾也是这样想!”
凤临沉声道:“我倒觉得这场大火来的不错!”
淑妃不解道:“皇后娘娘的意思?”
凤临却轻喝了一声:“春桃!”
一直守在外间的春桃便匆匆进了殿来,问:“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凤临理了理鬓发,起身道:“叫人备辇,传本宫旨懿,淑妃娘娘随咱们一齐回坤德宫养伤。”
春桃一怔,忙道:“主子使不得啊!祖宗规距中宫只能有一位主子……”
淑妃亦焦急道:“皇后娘娘心疼臣妾,可臣妾不敢做此逾越之举!”她挣扎着便欲起身。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莺儿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皇后娘娘,元妃娘娘来看淑妃娘娘!”
凤临扶起淑妃,元妃一时进了殿来,见到凤临福了福身道:“皇后娘娘万安!”姿态甚是恭谦有度,然后上前来对淑妃关切道:“妹妹没事就好,方才听说妹妹宫里走了水,紧赶慢赶地来了,只怕妹妹有个不好!”
淑妃柔声道:“这样的深夜,姐姐如此挂心,臣妾万分感激。”
元妃见淑妃虚弱无力的样子低叹了声:“咱们是自东宫时就在一起的,总是有些情份的,怎么能不挂心呢!”
凤临微微一笑,温和道:“元妃怎么穿得这单薄?夜深露得重你身子又不好,该多多珍重才是!”说罢便唤道:“春桃,将本宫的雀羽披风拿来!”
春桃应声便捧着披风进来,凤临接过去,便欲披在元妃身上。元妃受宠若惊,忙道:“谢皇后娘娘垂惜,臣妾赶得急倒也没觉得夜凉,臣妾打发人回去再取件披风来便是了,娘娘风寒才愈更要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