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贵妃话犹未落,碧彤已经被青杏扶进了暖阁,自打出事之后,宫里显少有人见到过碧彤,皇帝也是未曾见过,只当她精神错乱一直被关在七间房里。
只是眼下一时见到了,还是不防吃了一惊,原本丰臾多姿的美人儿,如今却瘦弱的仿佛只剩下了骨架,皎月般的一张俏脸,黯淡无光,眼眶也塌了下去。
碧彤与凤临的情份是众所周知的,她们虽为主仆,可更胜亲人。便是连皇帝也从未将她视做奴婢,待她亦是十分的亲和的。
青杏搀扶着碧彤,俩人双双欲跪下身去行礼,却听皇帝语带怜惜道:“免礼罢。”青杏与碧彤这才又福了福身谢了恩。
惠贵妃一笑道:“碧彤姑娘怎么瘦成了这样,难道还想不开么?”说着,她又似是十分惋惜道:“要说以碧彤姑娘的姿容,早晚是要出息的,不过姑娘也不要难过,皇上与皇后娘娘总归不会亏待了姑娘的,怎么样将来也会为姑娘指一门好亲事。”
莺昭仪忙上前去拉了碧彤的手,亲热地叫了声:“碧彤姐姐。”
碧彤身子虽然虚弱,可精神尚可,被莺昭仪这样一拉,方才看到莺儿一身艳丽的宫衣,头上琳琅珠玉华美,正是二品嫔妃的饰物,于是微微地神身行了礼道:“碧彤不敢,如今您已是主子,只不知道奴婢该如何称呼?”
莺昭仪面上一红,仿佛有些害羞道:“平日里咱们是惯常往来的,姑娘不必多礼。”
凤临淡声道:“这是皇上才封的莺昭仪。”说罢又看着莺昭仪道:“今昔不同往日,主仆有别,莺昭仪再不能这样自轻才是。”
惠贵妃嘴然牵着一抹冷笑道:“原都是一样的出身,莺昭仪今日得了皇恩厚待,碧彤姑娘可是不要越发的难道了。”
皇帝眉心微蹙,惠贵妃便不敢再多言,莺昭仪也放开了碧彤,皇帝方温和道:“你且先坐下说话罢。”
碧彤又福身谢了恩,这才被青杏扶着在椅子上落了座,她怯怯地低着头。
暖阁里一时悄无声息,西洋座钟滴滴嗒嗒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方闻皇帝沉吟道:“朕只问你,那日可看清了凌辱你之人?”
碧彤闻言脸色一时就白了下去,抬眸望向凤临,满眼的惊慌无措。凤临心上一疼,只见得两颗豆大的泪珠子便滚下来。
凤临上前去握住碧彤的手,轻声道:“本宫知道对你来说,这很难,可你想想平日里淑妃待你的好,你又如何忍心弃她不顾?”
碧彤泪水横流,只不住地点头,青杏执了帕子替她拭泪,亦轻声劝道:“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如道出来,皇上定会为你做主的。”
皇帝亦是觉得碧彤十分可怜,也不逼她,莺昭仪恍若关切道:“碧彤姑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眼下也没有外人,自不会叫姑娘难堪的!”
碧彤这才渐渐止了抽泣哽咽道:“奴婢不是不愿说,只是……只是害怕!”
凤临揽了她的肩,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怕,都已经过去了,难道你就甘心纵了歹人么?没得他胆子越发大起来,再去祸害旁人。”
惠贵妃冷笑道:“皇后娘娘何苦这样逼迫碧彤姑娘呢?臣妾都觉得心疼了。”
凤临转头淡淡瞥了惠贵妃一眼,碧彤低声道:“贵妃娘娘心怀仁慈,奴婢万分感激。”说罢,缓缓起了身至皇帝跟前跪身下去道:“奴婢罪过,懦弱连累了淑妃娘娘……”
碧彤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发抖,皇帝见她如此温声安抚道:“有什么话你照实说与朕,朕自会为你做主,亦不会叫人传扬出去。”
碧彤双眸波光闪闪,终于艰难道:“皇上,不是旺财,那人,分明……分明是个戴刀的侍卫,身强体壮,当日若不是程太医,奴婢……奴婢怕是真的……”她说至此处已经语不成声。
凤临忙上前去扶了她,心疼道:“好了好了,咱们不逼你,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碧彤倒在凤临怀里哭得委屈,皇帝唤了青杏道:“扶碧彤去偏殿歇着去罢。”青杏应了声扶了碧彤出去,凤临只望着碧彤瑟瑟的背影红了眼眶。
皇帝朝她伸出手去,凤临将手轻轻放入她的掌心,哽咽道:“皇上,碧彤真的不容易,自从那夜后臣妾也是许久不曾见过她了,有好几次走到她房子的门前,还是不忍进去看她一眼,后来宫女们来回话,说她精神渐渐有了起色,臣妾只等着她回来,可她却使始不见臣妾。今日为着淑妃清白,明知这样是揭她伤疤,臣妾又有什么办法?”
凤临语声忧伤,皇帝只得劝道:“你这样心疼她,她心里又岂会不明白呢,你也不要过多的忧虑,没得郁结伤了身子。”
正在此时,春桃急怱怱地进了暖阁,见得皇上正揽着凤临样子时分的亲密,而惠贵妃与莺昭仪正坐在围坑对面的椅子上,各自抚着茶碗不知想什么。
春桃略有迟凝,终还是低低地唤了声:“皇上,皇后娘娘!”
凤临闻声抬头,见春桃面上微汗,轻声问道:“怎么样?淑妃还好么?”
春桃急声道:“回皇后娘娘,程太医看过了,说淑妃娘娘怕是撞了头,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凤临心上一急,忙起了身又问:“你只说有没有性命之忧?”
春桃忙又回道:“皇后娘娘莫急,程太医说了,淑妃娘娘只要能醒来就没有大碍了!”
惠贵妃有些不屑小声嘟囔道:“没事去假山上做什么,不就是跌了一跤,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的!”
凤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这才婉声对皇帝道:“现在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淑妃是被冤枉的,皇上也该去瞧瞧她才是。”
皇帝沉吟了半晌,唤了一声:“陈喜!”
陈喜应声快步打殿外进来,恭身等着皇帝示下,却听凤临低声问道:“淑妃被安置在哪里了?”
陈喜低声回道:“程太医说淑妃娘娘的伤不宜颠簸,就近安置在了凌波殿。”
皇帝已经起了身,道:“去凌波殿。”说罢牵了凤临的手便欲出殿去,惠贵妃与莺昭仪起身随着一起出了乾元殿,皇帝与凤临方拾阶而下,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犹未回身,只是淡声道:“惠贵妃与莺昭仪跪安罢!”
惠贵妃一怔,莺昭仪已经福身道:“皇上保重,嫔妾告退。”
皇帝便也没有等着惠贵妃行礼,携了凤临直接朝着凌波堂的方向去了。
皇帝紧紧地握着凤临的手,步子也是越发的急了,凤临心中百转千回,只不知事情如何闹到了这般田地,只方才在乾元殿里与惠贵妃和莺昭仪来回几句闲话,她已明白定是惠贵妃挑拨陷害淑妃。
可她想不明白,莺儿怎么突然就成了昭仪,又为何这样歹毒伙着惠贵妃一同坑害自己的主子。淑妃平日里虽然对莺儿格外严厉,却是因着真正将她视为心腹,心疼她才会那样。
而以莺儿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淑妃的用意?越是亲近才越要谨言慎行,更让人奇怪的是,惠贵妃的为人,又岂是好攀附的?至于皇帝,他如何看不出今儿这场戏的虚实,可他为什么要顺着惠贵妃的意这样伤了淑妃呢?
凤临越想越迷惑,终忍不住出声问道:“皇上是真心为难淑妃么?”
皇帝闻言,脚下一顿,迟疑着转回头来,双眸沉沉望着凤临不语,凤临心上一动,轻叹了口气道:“臣妾不信皇上看不出此事之中的蹊跷。”
凤临仰着脸,凝视着皇帝,见他眼中蕴含着无奈,她哀伤地道:“不论为了什么,今日皇上真真是太伤人了!”
皇帝扶住凤临的肩,语带悔意:“朕以为她是懂朕的,怎么料到她这样想不开?”
凤临不知可否,只又问道:“皇上可曾真的疑心过淑妃么?”
皇帝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你可知我会为什么突然封了莺儿昭仪的位份么?”
凤临不想皇帝会说到这事上,也知道他既然提及,那就必定与此大有关联,于是低声问:“为什么?”
皇帝伸手扶了扶凤临额角处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低声道:“淑妃的性情我又如何不知?可她的近身内侍竟然找陈喜来自首说是凌辱了碧彤,陈喜方才把这事情回禀来,惠贵妃就赶到了乾元殿……”
他没有再多说,可凤临已然如醍醐灌顶,十分清明,忍不住吃惊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惠贵妃再有心机,可要将手伸到淑妃心腹奴才的身上去也不是容易的,旁的且不说,只说为什么偏偏是旺财?打量着真的没有人知道么,那旺财与莺儿又是什么关系?”
凤临见皇帝微眯了眼,面色如罩寒霜又道:“为了荣华富贵连亲人都能舍弃,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无异于时时将自己置身险地!”
凤临心上一凛,完全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抬举了莺儿,不过是为淑妃除去一直隐藏在身边的祸根,然而淑妃未必就真的看不分明,只是她过于慈悲了,一心只想着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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