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来到老樟树下，仰头看那繁茂枝叶间的秋千。看得久了，头便有些晕。她的身体微微地向后摇了摇，不料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綪雪慌忙转过身来，只见花璃半伸过来的手匆忙收回，神色亦回复如常。
白綪雪颔首微笑道：“多谢长明王。”
花璃行了礼，道：“花妃玉体康复，看来百香丹的确名不虚传。”
白綪雪道：“鬼仙的药，一向是最好的。”
花璃随意看向满园的长春，道：“花妃可曾听过图兰镇夜晚的哀嚎？”
白綪雪点点头，又不无惋惜道：“那哀嚎虽然让人毛骨悚然，但那嚎哭者的心中必定盈满悲伤。就像……”白綪雪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那哭声里的悲伤不是生死的悲伤，倒像是悔恨的无能为力的却想改天动地的悲伤。
“就像是往昔已成追忆的悲伤。”花璃淡淡道。
白綪雪叹了口气。他这形容，倒是贴切。
谁知花璃又道：“昨夜图兰镇悄无声息。”
白綪雪讶异地道：“莫非那人想通了吗？”
花璃道：“怕是明晚哀嚎再起。”
白綪雪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忖度着那人哀伤得一点都不彻底，连起码的坚持都没有。看来图兰镇恢复往日的宁静指日可待。
白綪雪静默的这一时片刻，倒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来。她环顾四周，见无第三人的身影，便肃然道：“长明王同衢州开战，不知可曾伤我芜茗？”
花璃笑了笑，道：“花妃果然无论何时，关心的还是母家芜茗。”
“长明王说笑了。”白綪雪道：“芜茗山庄乃我至亲之地，焉有不关心的道理？正如长明王兵临皇城，最后关头不还是为了手下将领的家人和殷太妃的安危撤兵隢州吗？你我之间，并无不同。”
花璃的面容上突然覆上一层黯淡，薄薄的愤懑融在口气中，让夏日也似乎一瞬停止了燥热，“没想到皇上竟也能将这些悉数说与你听。这些，该是他不齿之事才对。”
“你错了。”白綪雪道：“皇上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和不能舍弃的。这些软肋，最终会打败自己。你沙场浴血多年，早有诸多不能舍弃的出生入死的兄弟手足。只要想一想，便不难明白你进是为了什么，退又是为了什么。”
花璃低头望定她，道：“你不明白。”
白綪雪不由一愣。只听花璃道：“我若为了你说的原因进，哪怕前方是再多的手足和枯骨，我都不会退。”
“那你……”
“我进，只是为了皇兄。”花璃的目光寒冷，直直地注视白綪雪，眼见着她一张脸变得煞白，冷笑一声，“你原本的夫君。”
白綪雪轻退一步，声音干涩，“花琛他是怎么死的？”
花璃道：“花妃以为是谁？”
“不是花隼。他亦伤心至极，纵使他要的是他的皇位，他也不会害他的命的。”白綪雪极力想稳住自己的声音。但她的嘴唇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是太后……是太后……”
花璃看着她，目光清冷，道：“或许花妃将太后和皇上分得很清。可在我的眼中，母子血脉相连，罪孽本就同一。太后做下的孽，花妃焉知不会报应在皇上身上吗？”
白綪雪不语。她何尝不明白因果造化和天道使然。过了许久想起他还未回答衢州之事，便追问道：“姜太妃生前心心念念的便是花琛和他身后污名。因缘际会，我答应太妃查清此事，倘若他真的没有做过的话，也该让他身后清清白白。只是长明王何以能第一时间得知花琛蒙难？而衢州那一小股流匪所扮的兵士又怎会那样巧，给了荣国公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你退兵？”
花璃摇头笑了笑：“花妃有此一问，想必已在心中有了计较。只是拿捏得不准，或是有些不敢相信，是而才非要本王一一释疑。对或不对？”
白綪雪点了点头。
花璃向旁边踱了两步，淡淡地看着娥皇长春，轻声道：“常理来说，主动送信将我调往江都的人与结盟吴越设计衢州一战的人该是两拨。可惜，他们恰恰正是一伙人。”
白綪雪追着上前一步，疑惑望着他道：“原该荣国公为了己身前途将你引至江都，他好借机再向皇上讨个封赏。衢州一战怎么想都该是太后皇上为了拆局同吴越国主的一项商议。若如你所说，为一人所为，那是荣国公还是太后呢？”
花璃道：“花妃何不将还是换成和？”
白綪雪有些想不明白：“可是太后不该是同皇上……”
“古来太后和皇上不是一条心的可不止这一桩。贵为太后，也有她这身份解决不了的私事。虽然本王不知这是什么，能让她站在荣国公的阵营里，但花家的江山，终归只能姓花。”花璃道：“不是皇兄蒙难，隢州人杰地灵，自自在在的确比花隼舒服得多。花妃以为如何？”
白綪雪眸色暗沉，道：“世间为皇权所起的争斗中，莫不是血海白骨，数不清的冤魂离散。长明王处世通透，当真不负‘春归花不落，风静月长明’此句的意境。怕是古往今来只你一人。”她又不无黯然地想起花隼，他不是个受宠爱的皇子，他的父皇没有给他一个这样通达盈满愿景的美称。
花璃一瞬有些失神，好半天才道：“此话差矣。当世便有一位前辈心纳皓月长空，万千浮华如过眼云烟，他才是古今第一，能从那十丈红尘中决然踏出，安心在百里水泽畔颐养天年。”
白綪雪闻言有些动容，道：“当真竟有此人？他能舍弃那高高在上的王位？此人是谁？”
花璃一双明眸定定看住白綪雪，缓缓道：“花妃此前担心衢州战事一开，殃及芜茗。却哪里知道，本王才是胆战心惊，落入旁人的圈套，稍不留意便会被人借刀杀了的人。”
花璃这番拐弯抹角，白綪雪当然听不明白。她等着他说下去。
花璃深吸一口气，轻飘飘道：“花妃知道啸虎堂龙吟卫乃数一数二的护卫。花妃可曾想过芜茗何以能纳如此精良，连南武林的几次围攻都轻易化解？或者再换一句话，司空庄主何许人也，能将鬼仙和唐老盟主纳入麾下？大公子何许人也，胆敢将皇兄和吴皇宫算计在他的筹谋里？他们的身份，花妃可曾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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