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这正是自己残败的局,他同那张酷似唐梦嫣的脸相比,终是落了下乘。可是唐梦嫣,再也不会回来了。哪怕他杀死了他的母妃,哪怕他迎娶了庄凌儿,哪怕他又遇见了白綪雪,哪怕再多,他此生都见不到那个灵秀又倔强的女子了。
彼时的他,只想将声声泣诉化成利剑,捅向司空朔的胸口,他愈痛,他便愈痛快。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母妃握着麒麟匕,刺向了她自己。是他母妃,心中有愧。他的母妃,是宁王钱炫悌的一颗棋子。宁王他,为了王位,着实费了许多心思。
司空朔说他原不知,司空云霆这许多年的疏离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往事,总在不经意间被牵连。他这许多年的恨,竟是恨错了。
唐梦嫣原来不曾欠过他和他母妃什么。白綪雪原来不该承接这样的结局。可局已定,曲已终。吴国封妃竟又扯进一个赵相,何其会捣乱的赵相。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他已经转不动分毫心思。
纵使她已为花妃,纵使她甘心留下,纵使他不该再扯起更多的纠葛,可他亦情愿,为她的安危,开口一求叶壬。
她的不远处,总该要有贴心的人,不是他,也该是他信得过的人。
吴宫危险。无论是哪一处皇宫,都险过江湖。白綪雪不曾开口求过他什么,一开口,便为一个全然懵懂的幼童,曾经养在紫阳府的幼童。他快马扬鞭,如那一次昼夜不休的奔袭,那一次,他为她的音信杳无;这一次,他为她的一句重托。
慈寿宫院内缭绕的花香原是恶魔的厚重粉面。他在慈寿宫的暗室中找到了癸真。皇宫暗室的把戏,他竟还记得。没有想象中的打斗,他和乙组同花娘子拼死的决心竟是多余。一颗百香丹,喂那女孩服下,她痴呆的模样竟唬得他心中一滞。
他又动起带她走的心思。每一次离她愈近,他愈想带她远走高飞。抛却情感,还因吴宫此间的凶险,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一两个慌乱的宫婢,虽出手狠辣,终究不是对手,只能看着他们走。又看着他们停下来。
原该在无花岛的花隼竟然站在慈寿宫的宫墙上,淡静得如一位无欲无求的奇侠。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种可能。每想一种,他便愈发担心白綪雪。直到花隼说:如果这是花妃的令,我便放你们走。
为何?
我也想看是谁搅起了江湖的风浪。
就像一场奇怪的梦,醒来还是无边的痛苦。原来这梦,便是现实。
耳边有谁轻轻地唤着“公子”,他不禁侧过头来。七彩的宝石熠熠闪着光,在来人的脸上投下斑斑的光影。
“你想她吗?”他问。
彩霓一瞬便红了眼睛,带着哭腔道:“小姐还能回来吗?”
还能吗?她为什么不问还会不会?他摇摇头道:“不知道。有什么事吗?”
彩霓道:“茗香过来传了话,鬼仙让大公子过去说话。”
司空云霆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那个琴师走时可同小姐说了什么没有?”
彩霓想了想道:“采薇姑姑走得突然。碧竹姐姐后来提过栈桥上分别时采薇姑姑曾答应小姐去吴宫看她的。小姐欢喜得很。”
司空云霆淡淡笑了下,便走了。白色的袍角飘起,扯落逸出花圃的长春花瓣,空留残花在枝头轻颤。
小癸真醒了。娑婆汤拔毒性烈且彻底,但她十岁的幼龄,任谁都不忍将她抱进那氤氲的水汽中。鬼仙在蓬莱仙中穷尽灵丹妙药,终于将她养回一丝神智。她中的毒,竟也同戚长玉他们类似。不知是下毒的人拿捏不好毒量用得少了些,还是先前已被人用过解毒之物克制,癸真身上的毒并未全然将她的心智变作一篇白纸。
鬼仙拿出他师兄鬼幽的回信。此毒类西域甯宓散。噬人心智,使人头脑空空如初生婴孩。但此毒化人内力,又比甯宓散毒上许多。却不知这是一味新毒还是甯宓散中掺了别的什么。
鬼仙叹了又叹,鬼幽师兄的话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规矩,你晓得的。
司空云霆进来的时候,他正握着那封信,坐在癸真的身旁发呆。癸真的小脸仍旧有些泛白,额上冷汗涔涔,喃喃呓语颤动着嘴唇。
司空云霆俯下身来,将耳朵贴上癸真的唇齿,待他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不由得意念猛然一坠,仿佛是谁在他心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癸真说的是:“绮若綪雪……”
绮若……綪雪……
绮若二字,刻在玉海螺中。玉海螺,挂在白綪雪胸前,是她襁褓中随身的物件。
司空云霆转头问唐千友:“前辈可认得绮若?”
唐千友摇摇头。
绮若綪雪?为何不能是绮丽如一场缤纷的雪?玉海螺和名字,原就是白枫和唐梦嫣对女儿的一份宠爱。
司空云霆的心思转到这里,便停在了这里。与那不可知的真相相比,他宁愿这便是真相。无论是谁,都承不住更多的复杂。
司空云霆的目光落在密室中新添的那个木桶中。又一位垂暮的英雄,又一个陨落的世家。即便司空朔允他进得密室,唐千友和鬼仙也没有将这九个木桶中的人和事告诉他。
他能进这密室,也只是因为坚持要守着癸真,这个她托付的女孩,他怀着破釜沉舟之心救回的女孩。
唐千友顺着司空云霆的目光看过去,思索良久,叹了口气,道:“他叫戚长玉,成名绝技双飞剑,乃吴国习武的世家。此间的事,不让你知道并非有不能说的秘密,而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既然癸真是綪雪央着救的,便一定有必救的道理。癸真身上的毒,想来同花娘子有关,也同戚兄他们有着莫大的干系。此事非同小可,我会派方寅去吴宫仔细查证。若是花娘子,许多事便有解了。若不是她,再过些时日,戚兄或许能得造化开口表事,我们便能省些气力。”
司空云霆道:“当年萧家覆门之灾,前辈可否再多说一二?”
唐千友静了半晌道:“时移世易,宁王已是国主,再多口舌都已是妄议。芜茗的责任,如今只在这娑婆汤中。”
司空云霆淡淡道:“芜茗何以倾力救人?是不是因为他们当年屠了萧家?”
唐千友屏着一口气,缓缓呼出,生怕惊动了谁,轻道:“好一个屠字。不错,萧家的人,现在索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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