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道：“宁婵的海螺虽是假的，但我瞧着那雕工，却不失精巧。我见这海螺内里被人做了记号，记得你原先似乎同我说过，一些大师虽出赝品，却也都良心极好地刻了标记，不至于同真品混淆。”
“小姐想出宫？”
白綪雪点头道：“不错。”
碧竹道：“宫外不安全，我陪小姐去。”
白綪雪道：“那不行。你身上未好利索，带着你连宫门都出不了，你就不要添乱了。”
碧竹拍拍自己的屁股，道：“你瞧全好了。再说了，这时候溜出宫去并不是一定要翻墙的。我瞧着皇上那旨意下得并非阖宫都知道。只要我们出得了飞露宫，去宫闱局那里安排一番，也不是不可以大模大样地走出去。”
白綪雪歪着头想了想，道：“唔，出得了飞露宫。现在我被禁了足，只怕莫央就在宫外。我方才想着一路溜出去，倒把这事忘了。”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飞露宫宫门旁。
白綪雪攀上宫墙，只见外面空无一人，倒真吃惊得很。原就是心血来潮想去宫外探一探玉雕的高手，所以白綪雪未想太多，便带着碧竹出了飞露宫门，将那禁令和花隼的不快通通抛在脑后。
这是她白綪雪的倔强。她没有做错什么。她没有必要去以数日的颓废来默认这桩惩罚。何况她越受刺激，便越发想随心做些什么事情来调节。她后来想，这便是旁人口中的任性，她自己口中的纾解。
宫闱局见着无极令，忙指派两名宫婢带着腰令出宫采办白綪雪指定的太白楼的果仁和沁着兰香的茶叶。将要出门的时候，文媟恰巧回来。文媟说自己知道哪里的茶叶最好，便要换下一名宫婢。
文媟本就是自己人，有她去倒也行事方便。但若要做戏真实，少不得也要对她下手，是而碧竹心思快转之间找了个借口推辞了。但因多出来的这一个不算枝节的枝节，有心人却将那飞在半空转瞬即逝的眼色交换留心了去。
两名宫婢垂头跟着白綪雪和碧竹才走到没人的地方，便被二人砍晕，拖到飞露宫中换了她们的衣服，取了腰令准备出宫。
“小姐等一下。”碧竹轻唤道：“我忘了样东西。”
白綪雪看她从梳妆盒内拿了个方牌出来，也当她要去编丝绳，便不多想。
二人匆匆离宫，奔了最繁华的主街，找了间裁缝店换了身寻常衣裳便去玉器铺子问那记号的来历，铺子的许多店伙都说那件雕工无双的玉海螺出自“宝和轩”的甄甲甄老板之手。再换一家店，仍是一样的答案。宝和轩仿天下玉器奇珍，却并不在繁华街巷。甄老板正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信。
白綪雪和碧竹对江都不熟，边走边问，终于在一个曲里拐弯的巷子里找到了宝和轩。甄老板的手艺高超，他的店铺却门可罗雀，只有一个穿着讲究二十出头的伙计同两个顾客说着什么。
白綪雪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那两个顾客结讫走人，才差碧竹上前捏了三片金叶子放到伙计手中道：“我家小姐想见一见甄老板。”
伙计将金叶子推了，道：“可巧今日我家主人不在。要不小姐择日再来？”
“上门的生意，宝和轩说推就推，当真不含糊，难怪敢开在这深巷之中。”白綪雪道：“不知多少银两才可见甄老板一面？”
伙计笑道：“客官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若是主人在，小人又怎会推辞呢？”
白綪雪环顾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个橱柜，橱柜旁有个佛龛，那香炉的炉腹部光润澄黄，同那已有铜锈的三足一比，透着一股她熟稔于心的古怪。
她叹了口气道：“真不巧。我们慕名而来，甄老板却偏偏不在。也罢，能见一见宝和轩的奇珍异宝，倒也算是一种收获。”她果真细细看起那柜台之上的琳琅玉饰，步履移动却颇有章法，不多时便踱到香炉的近处。
白綪雪向碧竹丢了个眼色，碧竹会意，忙问伙计她随手拾起的一个镯子可否便宜些。这厢白綪雪手撑柜台，一个翻身挺步便向炉腹摸去。谁知那伙计早起戒心，心思全在白綪雪身上，也不理会碧竹，直朝白綪雪扑去，用手格开白綪雪右臂，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白綪雪见伙计护住香炉，并无攻来，料到他该是甄老板的心腹伙计，一为护店，二为护他。因这江都城中达官贵人多，江湖客亦多，稍不留意就会有人莫名找上门来，或为财，或为物。
而她今日为的是物。她解下丝囊，拿出宁婵的那枚玉海螺，抖在伙计眼前，道：“告诉甄老板我为它而来。”
伙计看了一眼，刚要接过，白綪雪却转了手腕，道：“你只消跟他提及此物，他便想得起来。”
伙计退了一步，拉了拉柜台一侧的铜铃，少顷便从另一处角落里转出一个人来。只见他鹰鼻猴腮，眼神犀利，灰白的胡子直挂到胸前。他五十开外，老脸不笑都一堆的褶子，可那双手却保养得很是年轻，比女子的手差不了多少。
白綪雪已经从柜台里出来，隔着柜台问：“阁下可是甄老板？”
那人道：“正是。姑娘为何非要见我？”
白綪雪将玉海螺摆在柜上，道：“这枚玉海螺何时所雕，甄老板可还记得？”
甄老板一见那碧莹莹的海螺，眉头便都蹙在一起，冷冷道：“隔得太久，不记得了。”
白綪雪的手指点了点那海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是隔得太久，还是前几日才做得？我瞧着这玉，倒还热得很，甄老板再想想？”
甄老板那双犀利的眼睛滑过海螺，落在白綪雪的脸上，道：“你是什么人？这东西的主人呢？”
白綪雪道：“没想到区区一个仿品，甄老板竟还记挂着它的主人。”
甄老板沉下脸来，脸色微微涨红，气息也急促起来，道：“我宝和轩虽擅伪仿，但玉海螺乃我玉空山一门不传之秘，姑娘说这我这是仿品，也太不将老夫放在眼中了。”
白綪雪不知他此言何意，的确是宁婵挑衅般仿了个玉海螺刺激于她，怎的到了这位老板口中，便成了一件冒犯他的事了。疑惑间，她拿出她的那枚碧玉海螺，道：“此乃我襁褓之物，未曾离身。若不是甄老板仿它，我还不知吴国竟有甄老板这样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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