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和轩在僻静之地。本就应该静悄悄,可那一丝血腥气霎时将二人拽入一片恐慌。白綪雪翻过柜台跑向左边的角落,一掀门帘,不觉惊呼后退。碧竹连忙上前,只见室内雕花圈椅上,甄老板瞪大眼睛,满脸怖色歪坐着已经死去,胸口极为利落的一道刀伤,还在慢慢流着血。伙计倒在地上,也是一刀毙命,从后胸到前胸。
陌离跳了进来,将手在伙计后胸的伤口处拨拉一番,又去检查甄老板的伤。
“刀很快,所以伙计的血没有随刀溅出。甄老板随后死,所以会面色恐惧,他或许还挣扎了,再快的刀遇见一双挣扎的手,也会有些慢。所以他的血溅了一些出来,也许还溅到了凶手的身上。所以凶手才会拿起丝帕擦了擦。”陌离弯腰捡起一方白色的丝帕,几处随意的血迹,甚为刺目。
白綪雪慌忙跑了出去,黄澄澄的炉腹转动,露出后方一处密室。灯油还烧着,密室内亮堂堂地辉映着工作台上一个个海螺。
各种各样的海螺。直到现在,白綪雪才明白甄老板听到海风之音那么受伤,那么颓败;伙计又为何不遵训诫露了诸多口风,只为她能一开恩典,奉上碧玉海螺;她也立时明白主仆二人或许早就预见到这种血光之灾,那些被她忽略的轻声细语一齐涌了过来,如潮水一般扑向这密室之中真的假的白的绿的好的坏的诸般海螺。
碧竹见她呆立着,怕她又胡思乱想,便将她拉了出来,低语:“凶手不图财,那他图什么?”
白綪雪颓道:“碧竹,我若把海螺给他,他便能了却愿望,海螺也不至于丢了。”
碧竹道:“小姐可有想过,若是给了他,他还是难免一死呢?”
陌离凝眉问道:“你们丢了什么?”
白綪雪只顾望着那密室出神,碧竹便将事情简要说了。陌离略一沉思,道:“姑娘何不将听风者的玉牌给我?宫中之事若拖得久了,怕会再生枝节。”
碧竹皱着眉头拿起玉牌,摩挲了几下,叹道:“谢陌公子好意,碧竹和小姐心领了。”
碧竹轻轻扯了扯白綪雪,白綪雪回神道:“荣国公家的大公子叫什么来着?”
“方焘。”碧竹道:“小姐,怎么了?”
白綪雪带着哭腔道:“碧竹,我不想回宫了。”
碧竹心下一疼,觑了眼陌离,道:“小姐再是害怕皇后,也不该舍皇上而去。我们先回宫,好不好?”
碧竹低头想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将玉牌解下,交到陌离手中,道:“劳烦陌公子务必找出玉海螺。”
陌离点头道:“自然。马车就在巷口,我送你们过去。”
上了马车,白綪雪神思恍惚地靠着车壁。碧竹才刚到车上,只听陌离在身后低声道:“宫闱局中还死了一个人。”
“谁?”碧竹连忙转身,她一直觉得今日的事情很奇怪,此时心头更是笼罩上一层寒霜。但她在看到陌离的那一刻,恍然明白过来。她故作轻松地道:“不过宫闱局中死了一个人,陌公子不必在意。”
陌离没说话,刚要走,只见碧竹又掀帘问道:“请问公子,今日你来找小姐,是否皇上所托?”
陌离道:“有区别吗?”
碧竹道:“奴婢想知道皇上还在不在意小姐。”
陌离从袖中抖落一块无极牌,道:“往后宫中艰难,还请姑娘多多提点花妃,圣意虽时有偏差,但花隼疼爱你家小姐的心不曾改过。”
碧竹淡淡地道:“陌公子果然如传闻一般,是皇上的密友,连这种包票都敢代他来打。”
陌离望着聪明伶俐不似寻常婢女的碧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轻轻道:“皇家的姻缘红绳本就容易折断。花隼就我这一位朋友,理当竭尽所能帮他一把。还请姑娘从旁相帮,莫断送了月老的一番心意。”
“公子之托,碧竹定会审时度势,全看彼时君心圣意。芜茗山庄的人,说到底不会太过仰人鼻息,苟活失了自我。”碧竹顿了顿,又咬了咬唇,道:“陌公子会如何对付武文?”
陌离收起眼底笑意,道:“姑娘想让我怎么对付?打一顿还是一刀结命?”
碧竹道:“我和小姐都不想再见到他。”
陌离突然轻笑摇头,自语道:“这倒是更狠的折磨。”
“你说什么?”
陌离伸手将帘子垂下,道:“没什么。但随你愿。”
陌离一吹响哨,突然从旁边小跑出一个车夫来,扬鞭向着宫门的方向辘辘而去。陌离掂了掂玉牌,展眉一笑,拔身蹿上房顶,几个起落,消失在灰瓦重檐后。
白綪雪在车里呆坐着,不知是在想方才陌离那几句话,还是宝和轩中惨烈的那一幕。
碧竹轻声道:“小姐暂且放宽心。陌公子说皇上心中有小姐,自不会错。想来回宫之后皇上不会重责的。”
白綪雪转过头来盯着她:“那玉牌是哥哥给你的?”
“是啊。”碧竹有些忐忑道:“小姐不是问过了吗?”
白綪雪道:“它有何用?你不用糊弄我。那两个人不是陌离的人,他们是谁?”
碧竹低声道:“小姐,此事我们回宫再说。”
白綪雪不再理她,闭了眼靠在角落里,任那摇晃的车身不停地磕上她的头。
高褚等在宫门口,见了马车慌忙迎上前来。莫央在旁冷眼观着,待她们下得车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他的神情严肃极了,莫名让她俩生出一股凉意。
没有去泰和殿,也不是飞露宫。高褚领着二人去的是椒房殿。椒房殿里坐了什么人,又为什么来的这里,白綪雪没有心情去看去猜,碧竹偷瞥之际只觉头皮募地一紧。只见花隼和宁婵分坐在正位,各宫的昭媛昭仪全都聚在一处,她们的眼睛里有看戏的轻松,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有看一出又大又痛快必定也很精彩的好戏的摩拳擦掌。
花隼听到声音,睁了双眼,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道:“花妃可知错?”
碧竹拉着白綪雪跪下,白綪雪颓着身子,一言不发。
碧竹道:“花妃她……”
“你闭嘴。”花隼淡淡道:“花妃,你可知罪?”
白綪雪缓缓抬起头来,道:“臣妾何罪之有?”
花隼道:“私自出宫,已属大罪;挟私报复,两条人命,更是错上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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