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离很直接,只有这种直接才切中要害。
花隼那痛苦的眼睛里腾起雾气,遮住他自心底溢出来的哀伤和恸恨。
“你和她,纵有万千深情,怎过得了一关又一关的人为?”陌离仿若根本不在意花隼此时的心境,只将两人的问题统统抛了出来,带着锋利的刃,划过花隼的心。
“你不打算去看下她吗?虽然我知你本意,你愈疏远,愈能平息其他人的妒火,护她几分。可如今这田地是你预测了的吗?你为什么不能随心将她宠在心口,你为他拦下那些算计、那些危险?”
陌离像一个魅影,无声地飘来,无声地飘走。
灯罩上是个双龙戏珠的绣品,柔软了花隼的眼角眉梢。他看着手中的碧玉海螺,眼前蓦然呈现她昨日的失态。玉海螺里有她的身世,他不知怎的,突然害怕起她的身世。她已经有个那样的外公,还有个那样的养父和兄长,她还有怎样的身世,连太后都要忌惮?
花隼擎着两枚玉海螺,站起身来。想着若白綪雪见到他给她送海螺,会不会高兴一点?像陌离说的,未来的苦难两个人一同承受,会不会好一些?可是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已经开了弓的箭,想要回头怕是不容易了。
桃夭殿的灯火不是很亮。
白綪雪懒懒地坐在椅上,向严子道:“白日里的衣服和我们宫外穿回来的是不是都扔妥当了?”
严子答是。
白綪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那个巴掌的疼痛已然消散,留给她的是愈发冷漠的心。这种透骨的冷漠,使得她的思路异常地清晰。
她浮了浮茶,问道:“飞露宫尚在宫禁中,我们走后谁来过了?”
严子道:“只有皇后。”
白綪雪的声音冷冷清清,“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了,你不是一直守着的吗?”
“奴才一直守在两名宫婢的旁边,生怕她们醒了之后喊叫。本来二人过了一个时辰也就醒了,奴才哄着也没闹出什么事来。可这时皇后突然说她宫中的一个宫婢偷了东西,要搜宫。”严子苦着脸道:“奴才本想拦着,却不料被三四个人束缚了手脚。皇后到殿内的时候,两名宫婢竟……竟都死了,嘴角还流着血,面色乌青,嘴唇黑紫。”
“这副死相……”白綪雪不由得绷直了身子,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道:“姜太妃便是这么死的。皇后进来的时候你便跟过来了?”
“没有。”严子摇头道:“皇后气势汹汹,她和巧蝶先进的房间。奴才因为挣扎,落后了一会。事情惊动了皇上,皇上当时只让皇后回宫安心养胎,便回了泰和殿。”
白綪雪陷入了沉思。
碧竹让严子退了下去,才道:“小姐可是怀疑皇后杀了她们?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很相似。”
“没想到她为了我这般煞费苦心。”白綪雪点了点头,道:“她怀了身孕,竟还歹毒如常。两条人命,又因我葬送。”
白綪雪轻抬双手,盯着那双莹白的手,久久地望着。
她的声音如远山晨雾中不真切的风,模糊而冷淡,“碧竹,我很害怕。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怕我到头来满手血污。”
碧竹攥住白綪雪的手,道:“小姐,她们不是小姐杀的,小姐尽管宽心。”
“碧竹,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白綪雪的心中涌起悲伤,道:“我没想过会有人拿玉海螺来诓我,也没想到会丢了玉海螺。深陷宫中的这方泥潭,我走不出却也不想待。我原以为只有花娘子在背后使尽手段,我并不如何难过可能是因为那不是冲我。她和芜茗山庄宿仇颇深,我当自己不过是个被卷进去的人,倘若她折磨我她仇恨便少一分,我不介意。她若真心想让我死,我便去死,只要她能放过芜茗一众人,我万劫不复又如何。”
白綪雪说得累了,歇了一会。
碧竹泪眼涟涟看着白綪雪,觉得一时无力。白綪雪才十五岁,她本该日日欢笑,此时却禁锢在这不知所起的仇恨中。碧竹此时突然怨起了司空云霆,不是他自作聪明,白綪雪或许还在点翠阁中嬉笑玩耍,她或许仍会遇到天水燕和花娘子的纠缠,但好在庄主在、她外公在、鬼仙在、他也在。
白綪雪任由泪水粘在眼睫,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桃夭殿中字字清晰。她今晚真的说了许多话,对面的这个人,是她在吴国仅有的亲人,那般熟稔,那般可亲。
有些话,倘若不说出来,她怕她会困死在这寂寒寥落的宫殿之中。
“皇后她恨我恨得那么直接,并不是因为我的家人伤害了她,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伤害了她。她和冷秋天水燕都不一样。她们的恨或许事出有因,可她的恨那么露骨,那么痛。柳娮说一个人爱上另一个的时候,连他多看了谁一眼都觉得难受。皇后正是这么恨我的,可我呢,我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的确确也是这么想的。这是一场死局,我和她谁都没有赢过谁。我和她的不同,也只是没有用那卑劣手段置人死地罢了。我为了花隼才留在宫里,可如今光是想想便觉可笑。他没有不顾一切地信我帮我,我现在冷静下来反而能去理解这种做法。我只能想着他或许在乎我,可他毕竟不能为了我在根基不稳的时候去动摇方宁两家。我是不是很懂事?可明明我的心底,偶尔生出卑微的祈求,我希望他能来,哪怕是悄悄地来看看我,像在冷宫时那样。明明在无花岛,他不是这样冷漠。我是不是要求的太过分,碧竹?我和他或许缘浅或许缘深,我……碧竹,我很难过……”
白綪雪仰着头,泪水盈满了眼眶,滑下脸颊,在不亮的灯下微微闪烁。
碧竹半跪在她的腿旁,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小姐锁了宫门,皇上怎么进得来。”
白綪雪摇摇头道:“就那么锁着吧。锁着我心里舒服。”
“小姐这话骗骗旁人,倒还可以。”碧竹心疼道:“小姐生气的时候总不愿输了气势。可以前对着大公子便也罢了,他是小姐的家人,知道忍让。但花隼是皇上,是一国的君主,是小姐的夫君。小姐若是惹怒君心……”
白綪雪突然伏在碧竹肩上,悲声道:“碧竹怎么办?这反反复复,我受不住的时候我就想走,可一想到要离开他,我的心又开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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