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沉默片刻,轻轻点点头。她那枚玉海螺的丝线已经重新编过,正是当初的样子。她道:“我可以见见陌离吗?我想当面谢一谢他。”
“好,今天全依你。”花隼除了外衣,侧身躺了下来,眼里蓄满柔情道:“夜色深了,娘子不歇息吗?”
白綪雪低垂着头。她想着他们算不算已经和好,她觉得这样轻易地就原谅他,她当真太好哄了些。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十分地含羞与娇弱。花隼一把拽过被子,托着她带入怀中,低哑道:“背还疼吗?”
“很疼。”白綪雪别过脸去,轻轻地撒了一个谎。鬼仙的伤药根本不用质疑,世间独一份的最贴心最有用。
“那我再给你揉一揉。”花隼的手抚上她的背,身上像有一团火,从内心深处灼烧。火势凶猛,霎时吞没了二人……
这之后的几日,花隼都是天晚了便翻墙过来。飞露宫的大门仍是落着锁。宫中的蜚语流言白綪雪听不到,但不用听便能猜得出来。她并不在意,索性什么都不想。她将宁婵的那枚海螺收了起来,它搅起的事情也渐成尘埃,落定在这宫中。
白綪雪终于琢磨出花隼给她下了禁令可能正是为了御花园之事的时候,头顶阳光正盛,偶尔有飞鸟的身影划过碧蓝的天空。她便又想起了写给鬼仙的那封信,还没有答复。
她在树下抚着琴,琴音流淌,那里有她的焦虑,有她的想念。采薇临行前说要来看她的承诺她还记得,可在她没来之前,那似乎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影。
眼前便有一团虚影。
白綪雪抬起头来,花白的胡须和头发,满脸的褶子,但却是挺拔的身姿。这是那一天从泰和殿走出来的古里古怪的老头。
那个老头将一块玉牌递过来的时候,白綪雪便猜出那人皮面下是谁的脸。
“谢谢你,陌离。”白綪雪道。她伸手到他的耳后,将人皮面抠得翘起一块,顺势一撕。正是陌离那张不羁的佩服的有些玩世不恭的脸。
陌离道:“海螺和人都不是我找到的。若要谢,就谢它吧。”
白綪雪看着手中那块玉牌,听风者的令牌,她似乎明白,又有些不解。
她道:“谢谢你没有放过那个人。他人呢?”
“花妃真要他死?”陌离道:“花妃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
“谁说我不是这样的人?”白綪雪嘟着嘴道:“他偷我旁的东西倒也罢了,偏偏是玉海螺,让他死,我私以为很便宜他了。”
“如果我说那人偷了玉海螺只为还钱给病重的老母亲付药钱呢?”陌离道:“花妃当如何?”
白綪雪默然静了半晌。
“花妃不忍心。”陌离吐了口气,望着远方的屋脊,道:“既然找到了,花妃就别管这件事了。或许那人就是个惯偷,或许那人有个病重的妹妹,他死不死,今生都不会再偷花妃第二次。所以,算了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人这一生,不必太过计较。”陌离道:“花妃想要的是一个结果。玉海螺便是一个结果。至于旁的,其实不重要。若是让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乱了心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白綪雪笑了笑,道:“少侠今日想说教呀。可惜,你行走四方,我乃处深宫,我怎会有你的洒脱和胸怀?哦,如果你哪一日做了驸马,还来同我讲这番,我那时倒不介意努力努力。”
陌离笑道:“花妃伶牙俐齿,唐老前辈说起,我还不信。看来我今日真是不该来。”
“我倒觉得陌少侠你来对了。”白綪雪拎起人皮面,那只手因为内心的波动而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克制着自己淡淡道:“陌少侠有没有兴趣解释下这人皮面。”
“哦,其实这个人皮面是花隼非让我戴的。”陌离道:“宫中嘛,行走起来方便些。咳咳,你或许不知道,在下也是有个雅号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白綪雪将人皮面又放至鼻下嗅了嗅,破囊瑰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在最后关头因头脑中那一丝不太确定的精明封在嘴里。
陌离是花隼可入泰和殿的至交,是花隼托付的去江都城中寻找她的好友,他戴着的人皮面有破囊瑰的香气,焉知这不是试探。
陌离看着欲言又止的白綪雪,道:“花妃何意?”
白綪雪却反问道:“你这人皮面师承何处?”
陌离拿过人皮面,神情一下子落寞得很,道:“我娘。”他突然笑了,道:“你想拜师啊?还是算了吧。她已经走了。”
白綪雪凝眸道:“你娘是谁?”
“素娥。”
这两个字有如一道符咒,瞬间抽离了白綪雪所有的情绪。她脑袋空空,一时不知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好在,问一问素娥并不能暴露什么,于是她平淡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千面素娥?她去哪里了?”
陌离道:“不知道。”
“你认识天水燕吗?她也叫白庭。她在桃花渊中长大,你肯定见过她。”白綪雪的心揪了又揪。素娥的名字撞进她耳中的时候,几乎升腾起她的希望。可如今这希望却愈发成为绝望,冷了她的心。素娥的儿子不知道素娥在哪里,鬼仙从未说过他还有一个儿子。
只听陌离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和她不熟。桃花渊虽然是太后的地盘,但我并不是在那里认识花隼。那里于我,不过是江湖上一处名门正派不屑于光顾的炼狱罢了。”
飞露宫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燥热。
陌离后来问白綪雪为什么对人皮面生出了兴趣,白綪雪也只是答见到这么逼真的人皮面,谁都会感兴趣的。她轻轻几句打发了陌离走。
陌离离开的背影有些迟疑。他又变成了那日泰和殿门口的老头,却不知为何,看起来一点也不滑稽,反让她在背后瞧着单薄得有些忧伤。
白綪雪的琴音潺潺如流水,将陌离一直送出了宫墙。飞露宫的锁还未卸下,它能拦住所有不会武功不想越矩的人,但对其他人,不过是个摆设。
白綪雪看着琴旁的令牌,招了碧竹来。白綪雪抚着琴道:“想解释吗?”
碧竹跪在边上,道:“听风玉令是大公子的。小姐出宫去看云瑾公子遭了青蓝堂暗手之后,大公子托人将此玉牌带给我。因他一直戴着玉牌,听风堂的规矩并不是他创定的,他不太确定听风者会不会再认新主,所以要我先戴上亲测。若一切安好,便交予小姐。如今听风者既能驱玉牌而来,那这听风玉令便是小姐的了。玉令只有一块,连庄主都没有。大公子嘱咐小姐万勿遗失。”
白綪雪双手猛地一展,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院中的空气霎时如雨前一般压抑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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