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甯宓有解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寒波澹澹字数:2293更新时间:26/05/20 22:28:54

夜幕扯着星晖降下。

泰和殿里,花隼安睡在椅上,手垂在两侧,地上有一些酒渍。

陌离的手中握着两只酒杯。左手他自己的,右手是花隼的。

陌离转着酒杯看了看,眉目伸展。他对他的武功甚为满意,花隼的酒杯还未着地,他便接住了。

酒洒了一些,并不是什么大挫折。酒中是分量极足的安眠散。他以前从不觉得扮作花隼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但今夜,他的确对他的这个心思有些得意。

陌离已是花隼。他顶着花隼的脸,穿着花隼的常服,蹬着花隼的靴子,驾轻就熟。他走出泰和殿,高褚和侍卫一丝疑心都没有。

他为的是飞露宫。白日没有言尽的话,还被遮掩的话,或许她会对花隼说。这是江湖客的直觉和机敏。他觉得白綪雪应该认识素娥,他找了许多年的亲娘。

才翻入飞露宫的宫墙,斜刺里衣袂轻响,乱入一个融进黑暗的人。

黑风鹫道:“趁着一切还可以挽回,你走吧。”

陌离板起脸孔道:“朕命你退下。”

黑风鹫轻声笑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负隅顽抗。”

陌离道:“我哪里出了纰漏?”

黑风鹫道:“味道。”

陌离又进一步,道:“我若非去不可呢?”

黑风鹫道:“你打不过我。不仅问不出话,还闯了大祸。这于你,是败局。”

“你呢?你想从花妃身上得到什么?”陌离沉声道:“哦,错了,是芜茗山庄。”

黑风鹫道:“九玄塔护的是花隼。飞露宫在花隼的心尖。所以九玄塔求的正是花妃的安危。”

陌离笑道:“我若是你,就不会牵强狡辩。九玄塔有求于芜茗山庄,或许你是想卖个好,或许是花妃能帮你达成心愿,但今夜只要你我动手,虽然我或许胜不了你,但你的路也会被堵死。于你,也是一局死棋。”

黑风鹫摇摇头笑道:“反击得不错,就是有些……啰嗦。你问个问题吧。”

陌离目光一紧,攥拳道:“我娘还活着吗?”

“她死了。”黑风鹫的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死的?”陌离立时红了眼眶。

黑风鹫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陌离站在夜色里,眼泪一下子溢出来,滚烫滚烫的,离开那酸胀的眼眶。

许多年的找寻,虽然他已将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许多遍,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表示总还有希望。如今清清楚楚听到江湖上最不会说谎的九玄塔给出这个答案,他不觉如入冰窟,心中星点的希望也碎成一片虚无。

黑风鹫道:“回去吧,趁一切还来得及。”

回去的路似乎很长很长。他一步一步走了很久。

泰和殿中,花隼还睡在椅上,胸口起伏,面容平和,正如喝醉了一样。陌离将花隼的一只手扳到腿上,将酒杯放在他的手中。他找了个椅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整壶酒一饮而尽。酒入悲肠,化作泪,一涌而出。

素娥的音容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娘亲终会模糊,可他见到的却是那么清晰那么美丽那么慈爱的她。她有千面,但她最美的还是她自己。他已经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只是觉得那是一件很久远的事。

思念如潮水涌入一个醉汉的胸膛时,他便想他若能这么醉死过去,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花隼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像断了几根骨头一样,动都动不了。他看着在另一处缓慢蠕动肢体、表情扭曲的陌离,不由笑道:“你提来的是假酒吧?”

陌离甩了甩头龇牙道:“江湖骗子多。就这一坛子酒要了我一百两银子,他还说是他是苦酒山庄的账房。这么贵的酒,我当然信啦。”

“他若是苦酒山庄的账房,朕便是苦酒庄主。”花隼道:“你呀,竟也有这么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还捎上了朕。快来拉朕一把。”

陌离拉起花隼,咂着嘴叹道:“看来太白醉我今生怕是喝不到了。”

花隼伸了个懒腰道:“你昨天早些说这是太白醉,朕也不会灌下肚了。朕明明喝过太白醉,如今却成了分不出真假的糊涂人了。”

陌离道:“太白醉入喉是个什么感觉?”

花隼眯着眼睛,想起太白醉甚是享受,“绵柔。像美人在怀春风十里。尤其是那味道,一闻便知真假。”

味道,一闻便知真假。陌离一怔。

陌离敷衍几句,便拎了酒瓶和酒杯离开了。他在江湖漂惯了,做事一向瞻前顾后。尤其是这种“亏心事”,一向谨慎小心。

酒瓶是他带来的,拿走无可厚非。酒杯是泰和殿的,他开口让花隼送了他,说省得见到勾起这段喝假酒的回忆来。还有高褚,昨夜见到花隼出了泰和殿,又在一炷香内回来,他毫不担心。这种翻墙夜会嫔妃的非常时刻,高褚一个老奴,揣摩惯了花隼的心思,自不会多嘴去提起什么。

陌离一直忍着。出了皇宫,找了个陋巷,才从怀中拿出人皮面来放在鼻下。

他自小便从他娘素娥处习得她的真传,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娘说他总得像一个人,无论是像娘,还是像爹。他不知道他爹是谁,他娘也不说。后来她娘将他寄在一个农户家里,说她看见一个可怜人,要去帮帮她。于是她便是长久的不在身边,偶尔回来,也是行色匆匆。

他最后一次见她,他正蹲在篱笆旁拔草,她极为闲适地从门前走了过去,看都未看他一眼。很奇怪,那天也不知是为什么,他没有追上去。他娘一走数年,杳无音信。他找了许多地方,遇见了许多人,学了很多功夫,他没有找到她。

流霞溪所有关于她的线索,不过是那茶馆里的一个桌子角刻了一个“素”字。“素”字意指“素娥”,也不过是他怀揣着一线希望的臆测罢了。

他画了那么许多年的人皮面,从没想过那一味味配料缘何而来。他听了他娘的话,找到它们,捣烂它们,搅拌它们,最后塑在脸上,变成任何一个他想要的模样。这叫娴熟。他早已抛却了思考的天赋,他怕他多想一分,便更承不住这人间只剩他一人的悲凉。

人皮面有一股花香味。

当然是破囊瑰。

黑风鹫虽有神机妙算,但他不可能看破他的皮面。他靠的原来是味道,破囊瑰的味道。多么重要的线索。生生被他抛弃了那么多年。

他以后只需要找到一个身上有破囊瑰香味又会千面变化的人,便能找到那个可怜人。找到那个人,便或许能知道他娘生命最后的那一段旅程。

他一个浪子,本就习惯了奔波。他此次的奔波,乃是为了寻找天水燕。那一只可上天可掠水的燕子,竟如人间蒸发一般,匿了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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