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匹入了芜茗地界的马,都匆忙疲累,一如马上的人。方寅翻身下马,身影没入锦园之中。
“你说市井之中竟然有人贩卖甯宓散?买家竟然还有莫央?”唐千友既惊又怒,不住地捶着腿,道:“孽徒!真是报应啊。”
“此中或许有什么误会。”鬼仙安慰道:“他的本性,当不会变得那般不堪。”
唐千友痛惜道:“刚有甯宓散的线索,江都的大街之上便比比皆是。怎么会那么巧,就是我唐千友的好徒儿!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鬼仙问方寅道:“听风者跟着莫央,还见到什么?”
方寅道:“莫央直接回了宫。哦,据暗桩报,太后称病闭了宫门多日,但其实她根本就不在宫中了。”
“毕竟她还是花娘子,有些江湖的事情要打点。离了宫也正常。”鬼仙道:“只是小癸真一事,现在倒是说得通了。千友你以为如何?”
“你想说癸真中的毒正是莫央替花娘子买来的,是不是?我唐门以剑术为长,从来都是惦念门楣,不敢沾弑杀下毒。”唐千友叹气道:“如今,我这双手屠了萧家八十九口,孽徒又不分好坏,毒害癸真。他跟着花娘子,真不知已经有多少人命丧他手。我唐氏一门,如何再谈门楣二字?”
鬼仙道:“甯宓散买去容易,但若化炼为娑婆汤只能克不能解的毒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领。虽然花娘子或许有这个本领,但她却没有这样的动机。或者再退一步说,有人求到她的头上,让她制了这个毒药,再来害人,也不是不无可能。所以,此事抽丝剥茧,尚还有希望。若不是找齐所有购买甯宓散的人,便是找齐出入桃花渊的所有人。”
“此言甚是。让听风者办吧。”唐千友又向方寅道:“你接着说。”
“吴宫大公子的暗桩被拔了一半了。小姐和碧竹出宫,被街头无赖打晕。”方寅道:“唐老不必惊慌,她们安然无恙。只是属下私以为此事有些蹊跷。”
唐千友强压下情绪,道:“说来听听。”
司空云霆恰在此时进来,他一言不发站到方寅身边。
方寅觑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司空云霆淡淡道:“方寅,说。”
方寅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当日碧竹挂了听风令,遇着她的听风者是个武功不济什么事的,他一路跟着,见那一帮人将小姐和碧竹绑了带到一处园子,才匆匆折返寻了旁人帮忙。谁知园子门口遇着了陌离。陌离出手擒了领头的,他们确认小姐没事后,就先走了。不过属下总觉得,此事蹊跷,就像……”
司空云霆道:“就像是试探。”
“大公子说的是。”方寅道:“陌离后来拿了听风令找听风者帮忙找一样东西。”
唐千友猛吃一惊,道:“什么东西?”
听风令从来都不外借,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一般的紧张。
“玉海螺。一个惯偷偷了小姐的玉海螺。”方寅道:“哦,一共是两个。似乎是宫中有人仿了玉海螺,借之生事。好在有惊无险。”
唐千友斜看了眼司空云霆,道:“我没记错的话,綪雪和碧竹该没有听风令。”
“我给的。”司空云霆道:“有了听风玉令,綪雪出宫行走会安全些。”
唐千友大惊失色,着急道:“可是大公子,听风玉令世间仅此一枚,见令者无条件听从持令人,可保越吴两国通行无碍。你将如今珍贵之物交给綪雪,可考虑过你己身涉险又当如何?你如此行事,岂不太过莽撞。何况她倘若弄丢了此物,又岂非芜茗之难?”
司空云霆轻轻道:“若然她上次死在青蓝堂刀客手下,不知唐老是否仍这副心情?”
唐千友默然无语。司空云霆口中轻吐的这么一句话,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却又涂着剧毒,让他动不得,又煎熬得很。
“千友你也别心焦了。”鬼仙道:“陌离我瞧着有些原则,不像会能吞了那玉令。待他还了綪雪,再同綪雪要回来,也就是了。”
司空云霆道:“谁若要回来,我便拿去当了。”
唐千友不由得气结:“你……大公子,你好生糊涂。”
鬼仙道:“算了算了,也是你教出来的。”他摇头嘀咕,道:“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这么没有徒弟缘。”
唐千友白了他一眼,向着司空云霆道:“大公子,如果花隼真的已经开始试探,不管他试探的是听风者,还是綪雪,都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老夫感激你对綪雪的关照,可是你在背后每一分的关照都或许伤她伤己……”
鬼仙打断他道:“哎呀,啰嗦。你就直接说你虽然护犊子,可是你最护的还是大公子。你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司空云霆阴着脸,道:“多谢两位好意。但,这是我的事。你们甘心她在那样的险地,并不代表我跟你们一样。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话尽于此。唐千友后来吩咐了方寅,带着听风金令暗着听风者谨慎行事,打听花娘子所有的关系以及甯宓散所有的买家。
这两件事,恰恰都很难。
鬼仙从柜中拿出一个木匣,匣中是一个泛黄的纸片。鬼仙匆匆将它放入一个信封内,提笔又在一张崭新的笺上写了几句话。
刚要封上,唐千友一把拦住,展开来看,不过是让鬼幽发发慈悲,看在同门和人命份上,赐上甯宓散解药二十人份。
“二十人份的解药,的确不少。可是鬼幽同你早已闹翻,他愤而出走,一别就是经年。你上次修书于他,我已觉奇怪;他竟然客气回你,我更是不解。”唐千友道:“时间真是个化解仇恨的好东西啊,年轻时候恨得你死我活,老了倒是什么都忘记了。”
鬼仙一言不发,忙要封信。唐千友却是不依不饶,他探手取出泛黄的纸片,只是一眼,便弯腰笑起来,前俯后仰。
司空云霆在旁正看顾癸真,闻声近前来看,不料鬼仙匆忙护住,道:“大公子且给老夫留些颜面。”
唐千友笑了一阵,趁鬼仙和司空云霆耽搁的一时半会,留意到那纸条上字体磅礴大气,一气呵成,并不是鬼仙的字。
“蒯彧兄,尔乃神医再世,吾甘拜下风。”
这墨迹早已同那纸片有了年代感。落款却是新墨,落的是言恂,正是鬼仙亲笔书写。
唐千友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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