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幽蒯彧生性狂妄,数年前同鬼仙言恂一道拜在东城先生名下,学习济世救人的法门。
蒯彧好胜贪玩,常千方百计炮制毒物,逼人服下。可怜鬼仙常常手忙脚乱。有救活的人,就有救不活的人。
东城先生在一旁只是抚着洁白的胡须,淡看这二人你来我往。一日,同鬼仙相熟的村民又死在蒯彧手中,鬼仙怒而一通痛打,将蒯彧揍个半死,又毁了他所有毒虫和毒草。两人的梁子便是这样。
唐千友却不知心傲如蒯彧,走前留下这个纸条,只待某一日鬼仙有了难处,只需填上他言恂二字,认个输,便可以要他做任何事。能做任何事,固然好;可这种奚落,这种故意的刁难,对于鬼仙,着实残酷了些。
唐千友知道鬼仙已别无他法,名利于他,面子于他,或许一直都很重要,但无论如何,都抵不过这娑婆汤中无法醒转的八人,或许还有第九人,第十一人,或许最终还有他们自己。
唐千友不禁很感动,喉头哽咽,他却尽量显得轻松无比,笑道:“既然都丢了这么大的人了,干脆多要他一些东西。二十人份太便宜他了。”
鬼仙叹道:“世间事,一环扣一环。焉知不是上次我那封信惹了祸端?若是师兄因我而将甯宓散撒布大街小巷,我当真万死都要下地狱了。区区情面,又算得了什么?舍给他,也算断个了结。要恨就只恨我未能早些看出来。”
鬼仙将信封好,交予方寅,道:“只希望他心里痛快些,莫让江湖在此时掀起乱事。这封信,你亲自去送。旁的人,我信不过。万事安全为重,切记小心。”
方寅抱拳道:“请鬼仙放心。”当下别了众人,出去安排一番。
司空云霆不解这后来的事,唐千友也没瞒着,悉数说了。
司空云霆看着癸真,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唐千友见他为难,便道:“有什么事,大公子何不说出来?若是为了方才老夫生言冷语,老夫陪个不是。但大公子千金之体,还请千万体谅我等心情。”
司空云霆笑了一声,摇头无奈道:“我要问的话都被唐老堵住,还怎么问出口?”
唐千友道:“你……莫非是……”
司空云霆道:“癸真虽醒,但神智毕竟受了损伤。她的身上,必然有很重要的秘密。鬼仙再想,如若将甯宓散解药用在这几位前辈身上,是否会有一定的效果?所以,甯宓散的解药很关键。而此去西蜀,山高水远,来回要大半个月。方寅一个人,我不放心。倘若我和他同去……”
“不可!”鬼仙和唐千友异口同声。
司空云霆却坚定道:“倘若我和他同去,拿回解药的胜算便大上许多。一个月,听风者该能打探出你们需要的情报,而我们也能拿回解药。一个月后,这里的事情就会有个结果。这不正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唐千友道:“是。可是……”
“你们不同意,我便去东海。”司空云霆慢腾腾道。他仿佛有无尽的耐心,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他想做的事,很少有人能拦住。
但毕竟有人能。
“好。你去东海。”司空朔推门进来。他的脸上薄薄地有一层不悦。
司空云霆盯着那张脸,声音一瞬变得冰冷:“我若不去呢?”
司空朔道:“你私去颍州,折损精良三人才保你重伤归来。伤还未好利索,你便又要去西蜀,你的心里,是认为啸虎堂的人命轻贱还是觉得你自己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啸虎堂人命同我一样,所以方寅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司空云霆转向唐千友,道:“何况唐老说过,綪雪有白家的使命和家训,我是司空家的人,自然也该有司空家的担当。”
司空朔一时哑然。他想了片刻,终放弃了,道:“去做你想做的吧。”
唐千友怆然道:“庄主,此事不可啊。西蜀没有我们的势力,此行的确凶险未料啊。”
司空朔笑道:“他说得对,方寅去得,他便也去得。让啸虎堂乙组十二人和傅燊都跟去吧。乔装跟着,不可一起行动,以免招风惹雨。”
“谢父亲成全。”司空云霆说完转身便走。
方寅正要出庄,见司空云霆赶来,不觉很是惊讶。
“你这是觉得我会是个累赘?”司空云霆淡笑道。
“不是。”方寅抱拳行礼,双眼灼灼望着司空云霆,道:“谢谢你,殿下。”
司空云霆侧过头去,望着不息的苏河和那岸边郁郁葱葱的林木,道:“方寅,你糊涂了。”
“是,大公子。”方寅说话间,一夹马腹,马蹄得得,向前驰去。
司空云霆轻喝一声,也紧随不舍。
夏风鼓着二人的衣袖,他们谁也不知道前方都有什么。但身后十三人,虽远但却是最安心的守护。他们像一碗冬日的补汤,让二人心头热乎乎的。前方路遥漫漫,就像人生途,虽然有时猜不中开始和结局,但总有些事,要全力而赴。
白綪雪自锁了飞露宫,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或弹琴、或练武或陷入那漫长的等待,等待鬼仙的回信,也等待花隼来。她想起无花岛上,花隼同她说:你不能在我喜欢上长春之后就离我远去。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看到长春,便想起你。
那天他真是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好听到经不住细想。只要将这些话在心里过上两遍,她就突然很想哭。她这时就想,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好,他待她的不同,她已经喜欢上了他,很喜欢。可她同时也会想起,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他是皇帝,有每个皇帝都有的后宫。
他的后宫莺燕不多,但毕竟非她一人。她想到这里的时候,便会异常地烦躁。这些情绪反反复复,总是如跗骨之蛆,隔了一段时间便蚕食上心头。多么让人崩溃的情感。后宫的女子,都有这样的轮回和辗转。她有时又厌透了这身份。她多想他是欧阳皓,而她,就是那个初见他的小女孩。
她从这段磨人的情绪里爬出的时候,通常会跌入另一个。那里是采薇在栈桥上说过的话,许过的承诺,那里有她的笑靥如花,有她和她娘亲曲舞相和的情谊。
该来的都还没有来,无论是采薇还是那封原该已在手上的回信。
采薇,她只能等;回信,她却还可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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