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的脚步有些迟疑。殿门紧闭。她不知道倘若推开,是不是会有一面沾满毒液的网或是一扇钉满尖桩的木板迎面而来。
可愈危险,便愈有无穷的诱惑。一个太后的寝宫,何以这般遮遮掩掩?这些机关遮掩住的,或许正是她需要的答案。她拿出丝帕包在手上,轻轻地推开了门。
没有机括被触发的响动,没有凌厉的尖啸,唯有满屋的花香一重胜过一重。桌子上、柜子上、地上,一丛丛,一盆盆,蓝的绿的红的黄的,种种色彩簇在一起,硬是将这殿中点缀得如百花仙子的行宫。她小心往里走,殿中静极,她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被放大,牵出更多的恐惧。
愈往里走,便愈阴凉。明明是盛夏,可这大殿之中却阴凉如寒潭冰室,她已经分不清是真的冷还是这满屋的花香中藏着什么幻毒。
幻毒,她笑了笑,花香大盛如千百万盏花朵齐聚一堂,真是极好极好遮毒的道具。正是这一笑间脑海中迸出的这一点奇思怪想,她突然为花娘子常戴人皮面却从无瑰香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不是没有破囊瑰的香气,只是她身上和殿中的这些花香,远远盖住了它。
雕花大柜前,白綪雪的手停在铜环上。她的眼前不知为何幻想出一拉开柜门,或许就有青面红唇的宫婢,或许就有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人皮面。铜环的后面,是另一处世界,或许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有,她必然承不住。
她想要的答案近在咫尺,可她却再没有来时的一鼓作气和豁出一切的决绝。她猛地抽回手,突然心生恐惧。
外面日头当空,可这殿中说不出的空荡和诡异,就像下一刻便会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幻化出来一般。
她再不敢细看,踉跄退了一步。可今日的机会着实滑之不再,她闪到一旁,又摸上那铜环。她身子扭到一旁,闭眼猛地一拉铜环,柜门“吱呀”一声打开,柜中射出一箭,“当”地一声钉在墙上。
殿中又复静寂,她拍了拍胸口向柜中探头望去。哪里有什么人皮面,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分明全是花娘子那明艳无比精致无比的衣裙和头饰。
目之所及,全是坦坦荡荡的一摞摞衣服。平平整整。
白綪雪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松。她关好柜门,将小箭拔下来。殿后通着一处汤池,重重的纱幔围裹之中,是冒着氤氲热气的汤池。没有花瓣,没有衣物,什么都没有,花娘子的确已经离宫许久了。
白綪雪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中各花各草并那一地的细毫,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阵热风刮过,她竟不自主打了个哆嗦。背后黏黏腻腻,出来一身的冷汗。
白綪雪顺着来路出去。身后那些机关暗器她不再理会。她不知如何复原,不知如何将一切都恢复到她来之前的模样。花娘子或许的确想护着什么,可她找了一圈,都是徒劳。在她的眼中,花娘子护着的,竟可笑的是那几件衣裳。
白綪雪掩耳盗铃地想着,只要没有人发现她来过,那么即便花娘子知道有人闯了宫,也只能胡乱地猜测一番了。她提气纵上墙头,翻身下去。她正想着自己的身姿愈发矫健,却不料迎头撞上一个人。
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可那个人她如今一点儿也不敢说她很熟悉。
冷秋的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她看着脸色惨白的白綪雪,轻启朱唇道:“臣妾在此恭候花妃多时了。”
白綪雪道:“你想干什么?”
冷秋轻松地看着她,语气像初春的风一样柔和,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又像寒冬一般冷冽。明明,现在是夏日,理当燥热。
“花妃方才去的地方,臣妾会保密的。臣妾此来还想再卖花妃个人情,有位花妃的老朋友正在钟翠宫做客,不知花妃想不想去看看?”
白綪雪警惕道:“是谁?”
冷秋拈了兰花指翘在鬓旁,整了整飞在脸上的一缕头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去。”
冷秋叹了口气,道:“那就有些可惜了。我是不会说的。花妃请便吧。”
白綪雪狐疑地瞧着她,根本就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才一举步,冷秋那冷入心扉的调笑便又飘入耳中:“花妃前些日子那个耳光可养好了?皇后她拼力打出的,怕是消起肿来少不得费上许多工夫。”
“冷秋你不要太过分!”白綪雪侧头道:“便是念着我小时救你的情意,你也该……”
“该收敛,是吗?”冷秋寒眸射出阴光,脸色乍变,道:“啸虎堂毁我全家,我如今这态度还要收敛?花妃,我劝你不要再天真了。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分毫不少地还回去!”
白綪雪突然有些累。“随你了。你还,我就接着。”
白綪雪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烦厌些什么,或许是冷秋这个人,或许是冷秋做的事,也或许是这些年都无处安放的两人之间的淡漠,那明明不该有的淡漠。
白綪雪径直走了开去。冷秋却在身后大喊道:“你不见她你会后悔的!”
冷秋口中的她是谁,白綪雪彼时没有心思去想。她怕这不过是场故布疑云,怕这不过是个后宫争风吃醋没有意义的陷阱。她此来慈寿宫,唯一的收获便是或许想对了那张人皮面。
如今,她需要的只是证据。可那证据,又在哪里?
白綪雪没再理会冷秋在身后跳着脚阴着面说了些什么,她看着天上云彩投在宫墙上的阴影,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不该这样大摇大摆走在甬道之上。她原该如来时般夹着尾巴避着人才对。
可是白綪雪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宫婢和内侍在一旁跪了下去,仿佛她并非正在禁足,仿佛这些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兀自纳闷,走了片时,隐约听见飞露宫中一片吵嚷。
白綪雪匆忙越墙而入,只见巧蝶正指挥两个内侍抬着碧竹往外走,碧竹奋力挣扎,却奈何被五花大绑,徒劳无功。严子也被绑了,被人押着向外走。
那些人看到白綪雪,全都愣住,但很快,喝声再起,步履更快。白綪雪扑上前去,将碧竹放下,刚要松绑,却见那内侍怎么都不撒手。她怒火中烧,喝道:“退下!”
内侍被唬得一滞,却只听众人之后一声娇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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