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央道:“高公公,你自小跟在皇上身边,他的脾性你最是了解。还请赐教,究竟如何我才能得他首肯。我今岁来宫,甚为挂念外公。他平日无病无灾,更有神医在侧,今朝突传噩耗,委实令人费解。还请公公代綪雪说话,公公大德,日后为报。”
说着,白綪雪也低头拜了下去。
高褚慌忙将她扶起,道:“花妃折煞老奴,折煞老奴了。”
“花妃若是非回不可,设或跪求皇上,权且一试。”高褚长叹一口气道:“老奴此来除了劝告花妃,其实还有一事。皇上今晨还说起九月九日霄齐山盟主大选,要带花妃去见识见识,顺道游玩一番。可是后来突然见了一个人,便心情沉郁,特地宣了赵相。老奴虽不知那人是谁,却能猜出事关芜茗山庄,否则依皇上对花妃的情意,纵然不允,也不会龙颜大怒。花妃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会触怒龙颜,令此事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白綪雪想了片刻,摇头道:“芜茗山庄无论如何都不会同赵相和前朝有所牵连,所以公公所言,我实无头绪。”
白綪雪拆了发上珠钗,素面朝天,同高褚一道来到泰和殿前。地砖尚还余热未尽,她衣衫单薄,跪在其上,只觉疼痛从膝盖处蔓延,不一会便大汗淋漓。
高褚心疼地望她几眼,连忙奏至驾前。花隼猛地转过身来,却又在一瞬之间仿若什么都没听到,兀自扭头望着窗外,再也不愿理他。
不多时碧竹赶来,也陪着白綪雪跪着。
一个时辰过去,泰和殿中一点消息也没有。花隼不说让她们回去,也不说如何处置,一双眼微阖,在摇椅上轻轻地摇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阴了许久的天终于乌云聚集,狂风大作,不多时便下起雨来。雷声轰鸣,泰和殿中高褚点了宫灯,低声提醒花隼,白綪雪主仆还跪在殿外。
花隼紧绷了面孔,铁了心肠,一声不吭。
夏日的雨瓢泼而下,浇在二人身上。
碧竹泪水和着雨水流下,突然一咬牙,挺直身板,将手护在白綪雪头上。
白綪雪却一手打掉。她刚抬起一腿,便因长久的屈膝酸麻而倒向一旁。
碧竹连忙扶起她,狠了狠心大声劝道:“已然这样,小姐便再坚持坚持。小姐若此时便走,此生便难再挽回!唐老定不希望小姐如此啊。”
白綪雪借着雨声的掩护放声痛哭。
这种切肤的疼痛里,她脑海里转出唐千友慈和的面容,他托茗香送来的每一包长春花瓣,他移在点翠阁的每一支倾世奇花,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扎在她的心头,让她愈来愈痛。
不知哭了多久。泰和殿的门如铁石筑成,巍然不动,同那冷雨,一起压在白綪雪心头。
白綪雪哭声渐止,心也渐渐冷如铁石。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她为何还要跪在这里,她从此远走高飞,又当如何?不能挽回,又当如何?
她的心猛然一痛,明明当初,她是要陪在花隼身边共话终老,明明当初,她是要陪他一起看月轮晦明圆缺。当初……
白綪雪一滴热泪滚下,头脑蓦然沉甸如千斤巨石,直向地上栽去……
碧竹惊呼声里,泰和殿门陡开,一个明黄身影蹿将过来,将白綪雪抱起回殿。地上的雨水不断,霎时将那温热的血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白綪雪醒来的时候,花隼沉思忧虑的面容映入眼帘。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医面含喜色,跪下禀道:“恭喜皇上,恭喜花妃,花妃已怀龙嗣。天佑吴国,天佑吾皇。”
“刘太医快起来吧。”花隼闻声突然站起来,高兴道:“去开安胎方吧,赶赶花妃身上的寒气。”
刘太医再拜退下。
花隼握着白綪雪的手,轻轻地抚着她额角已被处理的伤口,柔声道:“你安心在宫里养胎,芜茗山庄的事,朕会派人前去打点,必不会让你外公受委屈。”
白綪雪缓缓转动着眼珠,似乎过了许久,才明白那太医和花隼都说了什么。
白綪雪眼角湿润,紧咬着下唇,竭力控制着心潮涌动。她抽出手来,轻轻地揭被而起,跪下道:“请皇上恩准臣妾回芜茗山庄扶棺尽孝。”
两行热泪滚滚流下她的脸颊,灼在花隼眼底心上。
花隼垂目看着床榻上已经空了的手掌,抿紧了嘴唇。
白綪雪见他一声不吭,便锲而不舍兀自重复。
花隼张开青紫的唇,再也忍受不住,他的语气是白綪雪从未见识过的严厉,“你已怀了朕的孩子,你知道这孩子对朕有多么重要,他将是朕的长子长女!你执意回去,难道就不怕……就不怕胎死腹中吗?!你就不怕芜茗山庄都承不起你做下的孽!”
这样凌厉的话语让白綪雪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她低伏下去,额头触地,凉意掺杂在疼痛之中,让她异常地倔强。“人死为大。外公同臣妾的感情皇上或许不理解,但请皇上成全。至于孩子,他也会体谅臣妾一番孝心,若他同臣妾……实在没有缘分,臣妾……”
白綪雪哽咽着,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请皇上成全。”
“好一个人死为大!朕从未想过你的心肠竟如此冷硬……”花隼冷冰冰地说道,他的拳头狠狠地抵在床上,骨节处白得刺目。
过了许久,他才又说道:“你去吧,朕会让黑风鹫护送你去。天晴了你们出发。至于这个孩子……花妃自己看着办吧。”
白綪雪听着他话语之中的凄楚,泪如雨下。她低头抚上腹部,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心底发芽蔓延。她竟然怀了孩子,她本该很高兴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却奈何,她的命,她孩子的命,都比不过千山万水那头的最后一个亲人。
她在心底呼唤着唐梦嫣,更多的泪如破堤之水涌出。天大地大,唐梦嫣还活着,可她寻不到她的任何踪影,她不知该继续相信她娘亲还活着,还是点醒自己,那么多年,芜茗山庄都没有找到唐梦嫣,是不是因她已经不在人世?黑风鹫的话,本就不那么可信?但无论她死生如何,她娘亲该尽的孝,她一并帮她。
夏天的雨,说停便也停了。
白綪雪被一乘轿辇送回飞露宫。碧竹和严子手忙脚乱,又是高兴又是忧愁。高兴的是白綪雪有孕,从此更被善待,地位更稳,也有了同皇后抗衡的资本;忧愁的是她执意想回芜茗山庄,哪怕途中会有意外,哪怕她或许将为此悔恨终生。
白綪雪又让碧竹多备了一些衣物,另准备了几个团枕以解途中颠簸。高褚还未来宣圣旨,她守着行囊,翘首望着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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