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了?”花娘子慢慢地站起身来,踱到冷秋的面前,一抬手,将茶水尽数泼在她的脸上。
茶水顺着面颊流下来,流过额头和眼睫,流过鼻梁和嘴唇,流入那普通的衣服中,隐匿。
花娘子斜睨着她,冷冷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哀家说话?”
冷秋咬紧牙关,将头偏向一旁,躲避着花娘子那清淡的眼神。最后的一丝倔强散去,冷秋低垂着眉睫,畏缩着道:“臣妾不敢。”
“冷秋,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入宫吗?”花娘子道。
冷秋面色沉寂,道:“记得。”
“你入了宫,虽是哀家的人,但更得是皇上的人。”花娘子盯着冷秋的面容,道:“这一步棋,哀家以为,当初你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便该有了裁夺。”
冷秋咬了咬嘴唇,道:“是,臣妾谢太后提醒。”
花娘子缓了缓面色,道:“事到如今,你一定要抓住皇上的心。哀家不喜欢花妃,皇上的心中无论装着谁,只要不是她,都好说。”
“臣妾明白。”冷秋抬眸觑了眼花娘子,轻声道:“那个小女孩呢?”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花娘子语声骤寒。
黑风鹫在芜茗山庄的前庭同兴伯住了几日。天水燕没再来过,山庄安宁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綪雪醒来后,鬼仙曾问她为何要去挡那一剑。
白綪雪说:“她像个影子总在我的身边,虽然也做过坏事,但她偶尔也可怜得很。救她,除了想还她曾经救命的恩情,也想让她活得再久一点。她的身上,总觉得能挖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唐千友没有说话。鬼仙道:“丫头糊涂啊。你外公这一剑若刺得深一些,只怕她身上纵有天大的秘密,你也没命见到了。”
白綪雪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笑道:“外公他眼明手快,见到是我,自会收剑。”
鬼仙突然面露愠色,唐千友急忙按住鬼仙肩膀,道:“别说话了,让她静心养伤吧。你尽管将你那些金贵的药用在她的身上。”
鬼仙气哼哼道:“你这老家伙太不讲道理,说得好像鬼仙我很小气似的。我那些一粒难求的药丸,哪一种不是可着她给?她倒好,平白改了用途,糟蹋不少,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白綪雪吐了吐舌头,道:“鬼仙老爷爷,您这是变相夸我聪明吗?”
鬼仙送了她一个白眼,道:“我没这个意思,你这个小鬼头不要听岔了。”
唐千友笑道:“好了好了。你顶个鬼仙的名号,自该有鬼仙的修养。走,我陪你配药去。”
说着,唐千友拉着鬼仙往外走。
白綪雪的伤口还有些疼,只得睁大了眼睛在床上躺着。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极静。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吴宫那瓢泼的大雨,她和碧竹跪在殿前,花隼那张映在窗前的冷漠的脸。
还要再回去的,不是吗?怎么面对呢?跟他说她中了圈套,被人骗回来了吗?那是谁骗的呢?谁最希望她回庄,谁便有最大的嫌疑。
可偏偏,那个最希望她回来的人远在西蜀。会是司空云霆吗?或许他,设计了此事,却临时起意觉得甯宓解药更为重要?可是若是他,他怎会忍心以这样的理由诱她?
白綪雪一时不想留下,也不想回去。可是碧竹还在飞露宫,她找不到人去救她,她便只能回去。很聪明的花隼,他总是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唐千友的精神有些不大好,鬼仙一面心疼他,一面又总忍不住去责怪白綪雪。她若不去挡那一剑,唐千友也不会反伤了自己。
唐千友总是浅浅笑道:“你若也有个孙女,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鬼仙愣了半天神,道:“若我的孙女身中剧毒,只怕是会拼了我这条老命,无论如何也要将毒渡引到我的身上。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会甘之如饴啊。”
唐千友道:“这就是了。”
鬼仙再不言语,只管捣药。正在这时,茗香来禀,白綪雪有事要问唐千友。
白綪雪慢慢地走进来,她的手中拿着一块铜黄的啸虎令牌。她将啸虎令放到唐千友的手上,道:“这是戚前辈家花园中捡到的,假山上还有千钧掌的掌痕。”
唐千友看着啸虎令,神色黯淡下来。他面容上一派淡漠,可心底却因那令牌和掌痕而卷起巨大的波涛。他沉声道:“此事你既已信我,便不要再插手了。这本就是一桩旧事的果,没道理你也牵扯其中。”
“外公!”白綪雪动容道:“外公当真以为我没有牵扯其中吗?若不是有人故意设计,我和花隼怎能去那深巷,偏巧看到你在杀人?外公还有个徒弟叫莫央吧?正是他带我们去的。”
唐千友身形一震,失声道:“莫央?怎么会?”
“莫央信你不会杀人,不知怎的,我竟也想信他定有苦衷。花隼不让我问他,还说他中秋之后便会离宫。”白綪雪道:“外公,他是你的徒弟,你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唐千友面露痛色,道:“他和我,师徒缘分已尽。我没有他这样的徒弟,大约,他也再没当我是他的师父。”
白綪雪很是吃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千友半晌才道:“没什么,许久不见了,大家再见不过陌路而已。你回到吴宫,要事事小心。”
白綪雪拉着他的胳膊,道:“外公不打算说,綪雪不问便是。只是戚前辈已在锦园疗伤,外公若还继续瞒我,恐怕将来背后设计之人要将我打个措手不及呢。”
唐千友望着那暗色帘幕,良久没有说话。
那里,是江湖翻天搅地在寻找的八个豪杰,是旁人费尽苦心设下的一盘局,是芜茗山庄竭力遮掩的一个秘密。这八个人的身后,是不可估量的门派没落和数不清的至亲亡灵,还有他和司空朔当年那一个剿杀令所毁灭的所有。
他无言地望着这帘幕,嘴唇因为心中的悲痛而轻轻地颤抖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也罢,多你一人知晓于大局也无妨碍,只是此事要紧,恐在江湖之中引起惊慌,你回到江都还需保密,对花隼也不能吐露半字。”
白綪雪听完那八人来历并萧家灭门的始末,渐渐地在心中串起了一条蛛丝般脆弱的线。
真相似乎揭开了一角,可那最关键的部分,却像是结痂处连着皮肉的那一块,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到也想不透。
她想起来一事,道:“冷秋在山庄隐伏多年,只为寻她父亲。既然冷盟主在这里,为何不能告诉她真相,反而由着她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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