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友自然乐不可支,不料鬼仙吹胡子瞪眼,道:“哼,我听到了。果真是血浓于水,我就是待你再好,也比不上唐老头。唉,等我哪天有了孙女,唐老头,你便是将世间珍树异花全都移来,我孙女怕也只觉得没我这一丸药来得贴心。”
白綪雪打了个揖,笑道:“鬼仙老爷爷顽皮得很,定会和令孙女玩到一处,便是没有药丸,令孙女也觉得鬼仙好。只是陌离得个招百蝶的称号,一般说来,他定是要在这些蜂儿蝶儿中好好挑拣,一来二去,只怕鬼仙要等得着急了。”
鬼仙作势要打,道:“你这丫头嘴巧舌能,最是难缠。”
三人说笑一番,鬼仙突然咬一咬牙,叹了口气狠狠心道:“你外公说不出口,还是我来说吧。”
他敛了神色,看着白綪雪道:“丫头,你回来已六日,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到了吴宫,花隼面前认个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觉得丢了芜茗山庄的面子。”
白綪雪忍不住一阵委屈,低低道:“我不想回去。”
“綪雪,无论过去如何,已经开始的总该一直走下去。花隼待你,总还是顾念旧情”唐千友道:“至于旁的,不妨就交给我们。”
白綪雪殷切道:“外公可同意去找娘亲?”
唐千友被她的话语阻住,身形晃了一晃,“没想到你还是惦记着此事。綪雪,天大地大,怕是徒然,何况此时……”
白綪雪眸色尽失,咬了咬嘴唇,道:“那外公便是不同意了。外公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唐千友背过身去,鼻音中带着浓浓的酸涩,道:“的确,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要了结。”
白綪雪知道多说无益,她抬手摸了摸癸真的额发,拜托鬼仙好生照看。若是她清了毒说出什么来,务必派傅燊亲去吴宫传个信。
司空朔推说身体有恙,避见白綪雪。庄凌儿红着眼将她送到渡口,彩霓鹊喜更是哭作一团。
船在水中央,艄公又唱起采薇走时他唱的那首歌。
白綪雪恍惚间落下泪来。身后的山庄,身后的众人再一次,远离了她。她突然觉得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以后,花隼不会再给她机会回来。若再回来,怕是花隼与她,已情缘了尽。
黑风鹫站在船头,看着出神的白綪雪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多挣这一次回来的机会吗?”
白綪雪随口道:“为什么?”
黑风鹫没说话。白綪雪也没问。
与其说她没问,倒不如说她那一句为什么不过就是敷衍。她根本,就没有听清黑风鹫问了什么。
出了芜茗水路的地界,宫中侍卫便跟了上来。
白綪雪因有孕不过是场笑话,索性撇了马车,同黑风鹫要了匹骏马,马不停蹄绝尘而去。
黑风鹫略转一转心思,回过味来,策马紧随其后。
两日后,吴宫的大门便在眼前。白綪雪突然怯住。她在马上神色黯然,不说进,也不说不进。
黑风鹫打趣道:“你若是担心我未能护你周全,会遭皇上责罚,你倒是可以放心入宫了。”
白綪雪紧紧攥着缰绳,不好意思道:“你明知不是的。”
黑风鹫道:“你离宫也有十余日了。你是不是想起从前光景,再看目前形状,有些两世为人的凄凉?”
白綪雪突觉心如刀割,道:“你虽然词句夸大,但终究是这样的道理。没想到,旁观者总能一针见血。不知怎的,我真的恨怕再回去。他的心,我再也看不透。明明他说我身怀有孕不宜跋涉,下一刻却派人使出寒冥掌半路伤我。他做的许多事,都自相矛盾,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深宫无趣还是他以为我一腔情意无论他如何践踏,我总会念他是欧阳皓,不会生了离开的念头。”
黑风鹫侧过脸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目光中些许戏谑,道:“你将你猜出来的事情当做真相,对于他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天水燕自小同他长在一处,天水燕会寒冥掌,没道理他不会个一招半式。但天水燕说了会留我性命,便不会下手。因着寒冥掌这一层,除了花隼,还能有谁?无论他想断送的是孩子还是我,我都……”白綪雪红了眼圈,道:“罢了。送我回飞露宫吧,我想碧竹了。”
一踏入宫门,那紧张的压抑的情绪便欺上心头。就像那晚天水燕代她入宫一样低调,她悄无声息地以一个宫婢的身份低头跟在黑风鹫身后,像轻轻落入如镜湖面的一片柳叶,那一忽儿的涟漪消散在虚无的安静里。
莫央开了飞露宫的宫门,带着黑风鹫回了泰和殿。泰和殿的圈椅上,花隼脸色憔悴,看起来并不太好。旁边放着一壶酒,酒气满室。
屋子里只剩下花隼和黑风鹫。
黑风鹫掏出一块墨玉牌,手一用力,便将它断为三瓣。黑风鹫道:“还剩最后一件事。还望皇上抓紧用了,臣下也好回去复命。”
花隼抬起眼来,缓缓道:“才十余日不见,你便这么变了主意,看来芜茗山庄发生了不少的事啊。”
黑风鹫不动声色地道:“皇上等花妃等得焦急,才会有此番理解。其实这句话,不过是臣下每次履行承诺后惯说的罢了。”
“是与非,你自己清楚就好了。”花隼懒懒道:“不打算说说吗?唐千友是不是还健在?司空云霆是不是受了伤?他做这么多,终究只为骗她回去。”
他端起一杯酒,仰脖饮下,狠狠地盯着黑风鹫。
黑风鹫笑了笑,道:“皇上对了一半。唐千友还活着,司空云霆却不在山庄。这件事,是芜茗山庄和皇上都被人摆了一道。”
“谁?”花隼拿着酒杯的手指有些颤抖。
黑风鹫淡淡道:“风雨已在身边,皇上岂会一点察觉也无?花妃路上遇袭,招招皆攻其下腹。花妃初时以为是皇上恼她,不愿留她腹中骨肉。但依臣下看,寒冥掌寒毒至阴,即便腹中没有胎儿,也会致其终身宫寒不孕。”
花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处苍白一片,将他的内心表露无遗。他望着远处的窗格,道:“但她毕竟没有身孕,不该这样想朕。”
“在花妃眼中,她只见到皇上气恼她不守宫规,执意回去,她以为皇上对她当得上不念旧情,又岂会往细里去想?皇上以身孕骗她,的确……有些思虑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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