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原不过只想留下她,可谁知她……她……”花隼阖上双眼,道:“她真是狠心。”
黑风鹫道:“唐千友是她至亲,她从小便被他宠在手心,噩耗传来,她都没心思去辨识真假,站在她的角度,她原该回去。”
花隼摇摇头,脸上隐隐的怒气升腾,道:“不是这件事。”
花隼似乎睡着了,过了许久,他突然站起来,举步往外走。黑风鹫跟着出去,如鬼魅,消失在静谧的宫中。
花隼停在飞露宫外。他犹还记得他本要离她再远一些,方能让她在宫中少吃些苦头。可他更是记得白綪雪走后的第三天,那位姓刘的太医颤颤巍巍一脸虚汗在泰和殿中说出的那番话,那于他,是晴天霹雳。
刘太医是他请来谎称有孕的同谋,却不料刘太医当日探出她不孕之症,“麝香”二字蹦入他耳中的时候他已记不起皇家体面。
他的怒火,是冲天的怒火,夹着他为人夫的失败,破溃了他所有的尊严和信任。这是一件大事,所以刘太医斟酌三日,提着头颅忐忑来见他,怀着一线希望告老还乡,他自然没有允他,他厚葬了刘太医,给了他子嗣一个世袭的官位。
回忆揭开心头的疮疤,花隼将一双拳头攥得格格直响。他将身一纵,拔脚便来到桃夭殿外,一脚踹开殿门。
殿内白綪雪正同碧竹说着话,见到门外怒容满面的花隼,不觉心中那一丝猜测全都落成事实,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花隼冷呵一声:“退下!”
碧竹虽有迟疑,但终究敛衣退出殿外。她多少已知道一些事,生恐白綪雪吃亏,不敢走远。
花隼三两步走到白綪雪面前,将她猛地拽起来,举着她的手腕,紧紧地攥在手心。
白綪雪连忙呼痛,大声道:“你做什么!”
花隼再逼一步,怒道:“朕以孩子留你,为何你非走不可?!”
白綪雪闻言身子一僵,也气道:“明明没有的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他是我外公,我拼死也要回去,为何你一点都不理解?”
花隼将她狠狠摔在椅上,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没有身孕?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白綪雪捂着未完全愈合又被挣裂的伤口,大声咳喘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迎头对上花隼那双有些吓人的眼,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人,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日日服食麝香,你好狠的心!”
白綪雪的胸前有血丝渗出,黏腻腻的被捂在掌下。她伏在椅上,只觉心中一阵痛过一阵。麝香,她已忘了有位太医诊过她的脉,纵然他没有鬼仙的医术高超,也诊得出这样寻常的事来。她忍住眼泪,她吞下苦恼,她认下所有的事。至于司空云霆,她不能回应的情感,他加注在她身上的算计,就此勾销吧。她回过头,一字一顿道:“和皇上比,我还不够狠!”
花隼眸中痛色骤浓,道:“你不要以为朕会一直宠着你!”
“皇上放心,我从未这般想过。我若是这般想了,如今这境地才是凄惨。”白綪雪惨笑着站起来,倔强地望着他,道:“不会的,从未有一刻,生出此种幻想。”
这些话语像刀子,像利箭,悉数落在二人心上,惊起一片血花。
花隼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
白綪雪狠命掰开花隼的手,黏腻的血粘上他的手,让他猛地一缩。
“怎么伤的?”
白綪雪别扭着脸道:“不要你管!”
花隼压住怒火,向外吩咐碧竹道:“传苟太医!”
碧竹很惊讶地发现叶壬已成为花隼最信任的太医。太医院中请了他出来,她因为也不知道白綪雪怎么伤的,只将白綪雪新近回芜茗一事说了。叶壬颇为吃惊,连声懊悔他这些时日疏忽大意了。
他被皇后宁婵挑中为她安胎,本来也是敷衍之事,也算能在椒房殿那里打听一些消息,但没能想后来被花隼私下召见,竟是问他如何才能不留痕迹致人滑胎。
他那时才知道花隼根本不似表面那般儒雅,皇帝就是皇帝,有他要守护的地位和权力,有他要放弃的善良和骨血。花隼是残忍的,他权衡利弊知晓他想要的是什么,想放弃的是什么。精明如他,怎会不怕荣国公将来借皇后的孩子生出事端?这个皇位是他谋来的,他当然知晓要如何去守护。
即便知道这些,即便知道有一天他或许也会如斯对待白綪雪对待芜茗山庄,但彼时他只是苟回,事情也并没有糟糕到不可控的地步,他只能听从花隼的密令,在太医院中调制分量极轻的牛膝、甘遂和红花。分量虽轻,但通水利尿和活血化瘀重在日积月累,及至后来,便是宁婵打个喷嚏或是磕绊了一下,也致滑胎。
古来后宫妇人若害旁人,多半喜欢速成之效,巴不得立时便能打下胎来,于是往往两败俱伤,事发之后总能被人揪出来。叶壬此法,重在药效微末,倘若滑胎,纵使荣国公心有疑虑请来名医,也是查不出来的。
因在路上,他什么都没有说。进到桃夭殿,叶壬行了礼便慌慌张张去看白綪雪,只见她面容憔悴,前胸一小片殷红极是刺目。他从药箱中拿出一些药粉,铺在一截干净的布上,吩咐碧竹清洗伤口之后敷在上面。花隼却接过布带,让碧竹去打一盆温热的水来。
叶壬又问了一些问题,得知伤口本已得到鬼仙的医治,放下心来,道:“回禀皇上,花妃伤口需每日换药,微臣明日再来。”
花隼道:“不必了,你将药粉留下,朕来处理。”
说话间,碧竹端来温水,叶壬连忙回避。花隼处理好伤口,白綪雪冷着脸只是躺着。
花隼招手让叶壬过去诊脉,少顷,将他叫到一旁,道:“苟太医,你是千金圣手,不知花妃的身体如何?”
叶壬自方才断脉知晓其受麝香之害不易受孕,便十分紧张。花隼一直都在身边,碧竹方才也没有说这回事,一时之间他不知道白綪雪怎会接触麝香。原该痛痛快快说出来,可若这不是妃嫔所害,而是大公子该如何是好?他虽信司空云霆当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事无绝对,尤其是感情的事,荒唐起来,人有多偏差,谁也说不好。
叶壬突然想到莫若此时将花隼糊弄过去,待日后找些药材让白綪雪好生调理,不出三月,一切便也如常了。他用袖子抹了把汗,正要说一切正常,却听见碧竹在里面大叫道:“哎呀,鬼仙给的那张暖宫的方子哪里去了?莫不是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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