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小玉接过碧竹递来的茶,颔首道:“前些日子臣妾见冷昭……淑妃带了两个人回钟翠宫。”
“然后呢?”
赫连小玉见白綪雪漫不经心,笑了笑道:“花妃对她们不像臣妾想的那样关心。”
白綪雪拨弄着桌上的茶杯,道:“你说的对。本宫和淑妃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自然没兴趣去管她宫中来了……”
白綪雪的手猛地一抖,茶杯突然从茶碟中滚了出去,叮当一声摔在地上。碧竹慌忙去收拾,却被白綪雪以手拦住。
白綪雪目光死死盯着赫连小玉,厉色道:“你说她带了两个人?什么样的人?”
赫连小玉望着再不淡定的白綪雪,轻轻道:“一位素衣淡钗,是个琴师,另一位似是她的丫鬟,十余岁的模样。”
白綪雪一把拉着碧竹,道:“你方才在钟翠宫可有留意到彩月?”
碧竹摇头,白綪雪眼中恨意盎然道:“她一定把彩月藏了起来。”
赫连小玉眼睛里有了更多的了然,道:“臣妾原想着许是淑妃想听个琴曲,便也没当一回事。可恰巧今日瞧见花妃身子近来不大爽利,却去了钟翠宫,便已觉得那二人或许对花妃有些重要。加之花妃一入钟翠,淑妃身旁的一个小宫婢便鬼鬼祟祟地往御花园方向去。臣妾思来想去,纵使花妃责怪臣妾多事,臣妾也要来禀告花妃,以防花妃吃了什么暗亏。”
白綪雪听着她极为柔糯的话语,不觉在心底冷笑。赫连小玉绵里藏针,几句话便将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冷秋将采薇和彩月禁在钟翠宫,花隼也是冷秋叫来的,冷秋那么了解她的脾性,当然知道她会为了采薇口不择言。
想起花隼,白綪雪突然心烦得很,半晌方道:“你做这些为什么?”
赫连小玉道:“花妃就当臣妾看不惯淑妃短短十数日便晋到这个位置,嫉妒罢了。”
白綪雪道:“昭媛将嫉妒二字说得这么明白,不怕招来祸事吗?”
赫连小玉敛眉道:“臣妾不说嫉妒,便能当真不嫉妒吗?臣妾信得过花妃,能在花妃处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也算是这宫中的唯一幸事了。”
“昭媛言重了。”白綪雪道:“这宫中,昭媛的仰仗该是皇上。”
碧竹送走赫连小玉,回来见白綪雪兀自望着桌上的茶渍出神,便连忙上前收拾,道:“小姐相信赫连昭媛的话吗?”
白綪雪道:“她今天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皇宫虽小,我才不信能小作这样,让她碰巧瞧见那么多的事。她是盯着我们背后的眼睛,但是她是谁的眼睛呢?叶壬曾经说过,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但是依她今日所言,她竟出身蜀国将门。”
“莫非是她胡诌的?要不就是听风堂的消息有误。总之她的话不可全信。”碧竹叹了一口气,嘟囔道:“最近这宫里怎么这么乱呢?”
白綪雪无奈道:“大约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无尽的时间去算计吧。”
白綪雪来到院中,那远处的琴声又飘入耳中。她难过地道:“碧竹,采薇姑姑说来找我,可是她来了,却入了狼穴。我该怎样救她呢?”
碧竹安慰道:“小姐不是说采薇姑姑心境随心吗?这琴声欢快,姑姑的心情想来不错。或许冷秋只是想借琴声讨好皇上,她已是妃位,恩宠正浓,没准已允了姑姑,不几日便放了姑姑。”
白綪雪摇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冷秋抓住的筹码,不会那么轻易就会放弃。她若以琴声受宠,必会将姑姑禁在身边。姑姑究竟因为什么,还能在钟翠宫中泰然自若?她瞧见了我却似谁都没看见一样。”
“小姐方才也说了彩月被冷秋藏了起来。虽然此话没有实证,但却能解释得通。采薇姑姑定是不愿增你负担,才视同陌路。”碧竹道:“小姐不若以琴应她,她若是明白小姐心意,乱了心神,小姐从琴声中听出端倪,也方便咱们找叶壬商量对策。”
碧竹取了琴来,支了张矮桌在最靠近钟翠宫的宫墙下。院中的花树郁郁葱葱,是天然的遮荫的绿伞。但此时天空阴沉,只将那厚重的不属于夏日的阴翳投了下来。
白綪雪抚上琴弦,飘渺无章的乐音便跌跌撞撞而出,她的烦乱,写在琴音中,被风远远地送了出去。
多久未弹红颜劫了?许久许久了……
彼时她在这院中弹起红颜劫,花隼避着宫中人过来看她。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散在岁月里,竟离她那么遥远。
她和他,无论因何,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为留她,他骗她,不是不可以原谅;他留下碧竹,也没那么糟糕;他见到她剑伤崩裂时的紧张,还在眼前,让她怀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以寒冥掌伤她?可若不是他,便没有旁人了……
偏偏是冷秋。她鼻子一酸,回忆又扯着她奔向钟翠宫。
钟翠宫中花隼的话还荡在耳边,那里有她承不住的他的埋怨和失望,有她不能细想的他对冷秋的袒护和爱重。她任那回忆如脱缰之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指尖下的琴音如如一片山林里奔驰而过的一团急流,幻化成一只失控的烈兽,张牙舞爪。红颜劫的曲调就这样在她的泪如雨下中以势不可挡的凶猛罩上每一处宫院。
她的哀伤、她的嗟叹、她的悲痛、她的不如意,她的不知所措,通通缠上这乐音,抵达每一个想听的不想听的人心中。
钟翠宫中,花隼正淡淡地饮着酒,冷秋在一旁削着果子。采薇那轻柔的乐音突地一滞,门外那悲伤欺心的曲调如狂风一般,咬上她的指尖,她猛地一勾,琴弦刺耳,断成两截。
花隼皱起眉来,望着采薇一言不发。
冷秋怒斥道:“真是不吉利,还不快滚下去!”
宫婢蓉儿慌忙将采薇带下去,采薇的目光顺着乐音来路遥遥地追了出去,重重宫墙,哪里有什么朝思暮想的身影。
采薇眉眼间的落寞和这殿中席卷而来的悲音刺痛花隼的心,他不动声色地又饮下一杯酒,苦涩酸楚,就仿佛这个空旷的大殿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欢愉,将来也不会有。
冷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软着嗓子道:“都怪臣妾调教无方,扫了皇上的兴致。”
花隼抬手道:“很吵。”
冷秋冲一旁道:“还不快去将殿门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