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节 子之于归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山茅字数:3069更新时间:26/05/20 22:40:0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一部第三章

第五节子之于归

甘行俭是第一次进古明琚家,走进古家院子,他跟当年鲁怀之的感觉完全是两样。鲁怀之的感受是这个庭院明显衰败了,他是用鲁家的新住宅跟它比。甘行俭也是用自己的家跟它比,感受却是一种庭园深深的震惊。眼前的房子确实是旧了,但仅从那厚重的双扇大门,就能看出昔日的架势。

他驻足在前院里,看到了那在学校享名已久的两株米兰,繁花似锦,香气清远。他也看到了那副对联:

合今人合古人合个中人升堂入室

论家事论国事论天下事偃武修文

他想,升堂入室是几千年来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追求,要求跨进门的人要终生历练自己的道德修为。治国平天下则是历代仁人志士的政治抱负。当年的房主人可能也是这种情怀吧!他也感怀,如今外部是日寇肆虐,抗战已经进行到第六个年头,仍难见曙光。内部则是民生维艰,难民日多。国弱民穷,根源都是政治不明,文化不昌。

看他还在院子里观赏,古明琚招呼他进前厅坐下。在前厅里,甘行俭看到古北沧当年的照片,很惊讶,小声问古明琚,原来令尊大人是前清官员。古明琚摇着头说,我不太清楚,听母亲讲过,好像是。两个人轻声说话间,易全福从后面出来,甘行俭很恭敬地站起来,古明琚连忙跟母亲作了介绍。坐下后,易全福也没有兜圈子,寒暄两句后直接从她关心的事问起:

“甘先生,我听三女讲你也是教书先生,家里有田地吗?令尊令堂还健在吗?”

“没有田土。我母亲走得早,父亲前几年也去世了。”甘行俭晓得易全福是想了解他的家世,接着说,“我父亲原来就是一个跑腿的,生前没有田地,死后也没有留下其他财产。”

“那你以后靠啥养家糊口?家里还有其他买卖吗?”

“伯母,现在的世道变了。不能总指望靠祖辈的家产,还得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家庭。我还准备读大学,出来后,能够挣得多一些,你要是同意明琚嫁给我,我是会撑起这个家的。”

“甘先生,不是我挑你的理。白手撑起一个家,没有你说的那样简单。盘家养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也晓得盘家养口不容易。不过,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撑起一个家。伯母放心,只要你同意,我不会让明琚受委屈的。”

易全福心想,我哪能放心呐?当初自己出嫁时,母亲就对她说过,嫁出去的女,泼出门的水。女儿嫁人了,就是男家的人,娘家就不好管了。古家是大户,把你嫁到一个好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当娘的就放心喽。

果然,她嫁到古家后,丈夫长期在外为官,自己在大家庭中过着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直到分家后,自己才过问家里的田土和财产。即使是到家里开始衰败后,用度逐渐缩减,但吃饭仍是不成问题的。而甘行俭,就是一个没有任何产业和家底的穷人,把女儿嫁给他,真不晓得今后会成啥样子。她哪里能放心呐。真要到了饭都吃不起那天,那样的话,就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了。

“听说你与前头那个女人离婚喽,是不是就因为养不起呀?”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是包办婚姻,我父亲从小给我订下的。他走之前一定要我结这门亲。他一个临终的人,我虽然不情愿,也不忍心拒绝他。”

在这事上,甘行俭也有一肚皮的苦衷,不过,他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多说自己父亲的不是,只能作一些委婉的解释。

“你倒是一个孝顺的人。我听三女说你有志向,考取过中央大学和武汉大学,武汉我晓得是在湖北,你为啥要考省外的学校喽,四川不是很好嘛。”

甘行俭解释说,武汉大学确实是省外的大学,中日战争爆发后,武汉大学已经迁往嘉州。中央大学也由南京迁到重庆,重庆、嘉州离江阳并不远。接着他又说,四川虽号称天府之国,那是指自耕自足的时代,如今已囿于地利,商旅不畅,已显闭塞。四川人还应该走出夔门开扩视野。

古明琚在旁听他这样说,连忙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不要去扯无关的事情。他明白她的意思,就没再往下说。易全福也听明白他的意思,就说:

“那你要走喽,我女儿咋办?我是不会同意三女到外省去的。以前她的二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我闹翻喽,我可不能让我家里再出现这种事。你得答应我,不带三女到外省去,要不然,我绝不同意。”

话说到这个分上,甘行俭晓得多说也无益,就简短回答:“谢谢伯母,我会考虑的。”

事后,易全福对古明琚说,三女,对甘行俭这个人你要想好。人还算是一个本分的人,一个男人结过婚也不要紧,对你好就要得。要紧的是他一点家底都没有,你跟他后,恐怕日子要过得紧喽,你要想明白了,我也不拦你。再有,你是一个要强的人,这个人我看比你更要强,你犟不过他,也说不好今后会给你带来啥子事情。

母亲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古明琚放心了。她并不着急,反倒想这样也好,可以跟甘行俭多一些交往,所以她仍然继续跟他交往。

第二年甘行俭找到金式林校长,提出还想考大学,希望学校能成全。金式林是甘行俭的恩师,一直赏识他,有心成全他。说:

“留校学生服务三年是规矩。你如执意要走,我变通一下,服务满两年,就放你走。”

甘行俭在附小干满两年,再次考上四川大学。金校长没有食言,同意放甘行俭走。甘行俭因为古明琚的关系,这次没有再考省外的大学。这样一来,易全福很痛快地点头了。

古明琚后来对儿女说,你们父亲上大学前,你外婆对我说,三女,你们新事新办我不反对,但你现在和甘行俭这种关系咋要得?只是你们学校那几个人晓得。既然你愿意了,就得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这样的话,你以后要资助他,也有一个名分好说嘛。告诉甘行俭,订亲就在城里凯歌饭店请客,除了你们两方学校的人,亲朋好友都得来。订亲还要登报公告。我给跟你们外婆说,你父亲没钱,在凯歌饭店要花很多钱。外婆说,一个男人,不能靠女人,让他自己想办法。后来还是我从你们二姨妈那里帮他凑的钱。

古明琚接着说:“你们外婆还教训我,三女,你就这样放心?甘行俭到省城去,肯定是一个更繁华的地方,啥人遇不到?你在这里傻等他几年,他在外面早把你忘在脑壳后头喽,把你丢喽,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别说,你们外婆还真有点远见。后来在大学时,我们的女班长俞大姐真追你们父亲。你们父亲说,我是有未婚妻的人,有报为证,谢绝了别人。”

第二年,两个人在成都结婚。

就在甘行俭考入川大那年,鲍仁甫跟江翼惠也双双考入重庆大学。

古明琪一去无音讯,鲍仁甫利用假期去重庆找她舅舅,结果她舅舅早已离开。他想尽其他办法,始终没有跟她联系上。从江阳师范毕业后,他考入重庆大学,学的是经济。这是他接受了江翼惠的建议,他自己也认为中国的未来需要很多搞经济的人。而选择重庆,是他希望还能找到古明琪的舅舅。

抗日战争胜利后,全国上下是一片和平的氛围,鲍仁甫盼着古明琪回来找他。他始终记着古明琪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我是有组织的人,得服从组织的安排。你虽然还不是共产党员,但我把你引上这条路,已把你当成志道同合的人,如果今后有啥变故让我们分开了,只要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古明琪并没有回来找他。鲍仁甫有点失望,去找古明琚,希望能从她那里了解到古明琪的消息。由于古明琪的原因,他也很尊重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学姐。可是,古明琚的回答让他失望。古明琚说,她不晓得堂妹的去向,堂妹也没有跟她联系过。

在大学的鲍仁甫还到重庆的中共机构打听过古明琪,辗转听到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古明琪在延安整风中被审查关押,后来被放出来,在中共组织的十万干部去东北的路上牺牲。他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一消息。不久之后,国内蔓延的和平气氛消失,内战爆发,中共的机构全都撤走,共产党的活动完全转入地下,连继续打听的途径都没有了。他对跟古明琪重逢绝望了。

鲍仁甫觉得是自己造成的失误才辜负了古明琪,心里很愧疚。他想不能再辜负江翼惠,江翼惠也在耐心地等待他的接受,从没有催过他。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上苍自有安排,让古明琪离开他,让江翼惠靠近他。两个人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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