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一章
第二节离燕归来
解放后,辛寒枝是特别高兴,新中国的成立标志着她为之奋斗的理想实现了,还意味着她的丈夫将要回到她身边,两个人又可以在一起并肩工作,一同营造幸福的家。但满怀希望的辛寒枝,接连迎来两件辛酸事。
第一件辛酸事。辛寒枝信心满满地向有关方面提出申诉,希望能澄清自己的脱党问题,让自己重新回到组织内。她想共产党已经掌权,所有的问题都会很快解决。负责的人很耐心地听完她的叙述,也收下她的书面材料。对方告诉她,这事并不难,一句话:说清楚就行。并强调:“只要有人证明你所说的一切,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事情她当然能说清楚。麻烦的是,她找不到人能证明她的陈述,消除不了对她的误解。那个时候,处于地下的共产党组织,为了安全起见,都是单线联系。一旦联系人找不到,联系就中断,很多问题自然成为悬案。她没有死心,坚信问题有搞清楚的那一天,而且这一天不会拖得太久。因为全国已经解放,她已经打听到她的丈夫还健在,很快就会回到四川来,她把希望寄托在她的丈夫身上。
她的丈夫也曾是她在江阳师范的同学,也是党内的人。像从燕子岩飞出去的一只燕子,当年他成功地飞到了延安。她想他应该能证明自己对组织的忠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果然,不久后她的丈夫回到戎州。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能证明她政治上的清白,因为她的被捕是在她丈夫去延安之后的事。所以恢复组织关系的事成了泡影。非但如此,在组织的眼中,她还成了一个有嫌疑的人。好几个人都被捕,并且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唯独她活下来了,在组织部门的人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如找不到人证,那就是可疑的事。组织上虽不能证实你是叛徒,但你必须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叛徒。如果你办不到,为了组织的纯洁性,这种人组织是不会再接受了。
第二件辛酸事,对她的打击更大。
她把希望寄托在丈夫的归来,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她的丈夫回来,不仅没能为她作证明,反而提出离婚,这是更让她接受不了的事情。原来丈夫解放后回到四川,不是来接她,而是来与她离婚的。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在个人问题上也必须保持纯洁,尤其是对那些曾在白区工作的人来说。因为她的政治问题得不到解决,她的丈夫被迫与她离婚。虽然她心里有数,仍然不能面对这种痛苦的选择,但作为一个曾经在组织的人,明白组织的规矩,她也只能接受这种严酷的现实。
她盼望的燕子飞回来了,随即又飞走了。
当古明琚到她家,两个人摆起龙门阵时,辛寒枝把这些年的遭遇和心中的委屈告诉她,古明琚感到不可理解。在古明琚的思想中,政治信仰不一定要和个人婚姻联系起来。辛寒枝觉得她在政治上太幼稚,没有跟她解释这是为啥。一个在组织的人,必须服从组织的安排,组织高于天,像古明琚这样的人是理解不了的。她跟古明琚摆龙门阵也是很有分寸的,因为她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虽然面对的是自己要好的朋友,有许多事她必须守口如瓶。这样对大家都好。
辛寒枝是一个坚强的人,能在白区从事地下工作的人,都是内心很强大的人。她后来对子女就常说这个话。但这话她当时不敢说,因为已经没人承认她那段光荣历史。她又开始了默默的教书生涯,几年后又有了新的家庭。
另一只当年从燕子岩飞出去的燕子也飞回来。
古明琪回来了。
古明琚一家刚在戎州安顿下来后,八九年不见的古明琪找到家来。原来古明琪随部队到江阳,从易全福那里打听到古明琚地址,找上门来。
古明琪向古明琚打听鲍仁甫:“三姐,你晓得鲍仁甫的情况吧?他现在咋样?”
古明琚告诉她鲍仁甫已经成家,有了小孩,也在戎州工作。古明琚这时才晓得,自己这个堂妹就是鲍仁甫政治上的引路人,是鲍仁甫当时的联系人。古明琪还是单身一人,这次是专程回来找鲍仁甫的。先到了江阳,她父亲古北溟并不晓得她和鲍仁甫的关系,她也没有问他。而是找易全福打听,才晓得古明琚已经到了戎州,她随后又找到戎州。古明琚给她提供了鲍仁甫家的地址和单位的地址。
古明琪直接去了鲍仁甫单位。
鲍仁甫再次握着古明琪的手时,感慨万千。
当年就是因为想着要去延安,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去延安,兴奋得来睡不着,结果误了时间。如今这个自己在政治上的引路人,已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而自己还在党的大门外,心里说不出来有多懊悔。
其实,古明琪的感慨比他还多,因为她已经从古明琚口中晓得了他的大致情况。不过十年的战火洗礼,生死考验,早已把她锻炼成一个坚强的军人,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流露感情。
“明琪,10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快要认不出来了,你还好吗?”
古明琪在鲍仁甫眼睛中已经完全变了,当年那个活泼纯情的姑娘消失了,现在是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军人。那种眼神没变,看人时仍然是那种专注。
“仁甫,你没有变,第一眼我就把你认出来了。”在古明琪眼里鲍仁甫依然是那样英俊潇洒。鲍仁甫一身西装革履,橙红的领带很醒目,比起那时的学生装束,像一个场面上的人。身板比过去厚实,更显得健硕。接着说,“回来后,我就打听你,就是想来看看你,当年走后,一直为你担心,我晓得你一向是很守时的,不知你是啥原因没有按时达到集合地点?”
“没有啥特殊原因。自己睡过头,去晚了,赶到那里时,已经没人了。”他把自己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这过程他甚至没有对江翼惠讲过,觉得太窝囊。
“哦,没想到是这样。”她一时有点不敢相信。那一天她是焦急万分,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却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原因。最后一刻只能和其他同志登船离去。真是造化弄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刚开始,一直想与你联系,却不晓得咋个与你联系,到后来就慢慢死心了。”他很激动,急着表露心迹。
“十年了,物是人非。你不晓得我的所在,我虽然晓得你的所在,但也不便与你联系,也担心连累你。”她要平静得多。
“你是我的联系人,断了就不晓得该找哪个了,那时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他很感慨。
“以后组织上有人找过你吗?你不可能晓得其他人,但上面有人晓得你。”她追问一句。
“后来组织上有人询问过我,但好像并不相信我的话。那个人又像反问又像自言自语:‘就这样简单?如此重要的事,你居然能睡过头?’我赶紧解释,他也认真听了,却没再说话。以后再没人找我了。”他边说边摇头。
看着他懊悔的神情,她安慰道:“哦,我晓得了。这事我会帮你的。”
“抗战胜利后,我到处打听你,还去找过你舅舅几次,却听说你在战争中牺牲了……”他见她不问自己的个人问题,想告诉她。
“没有死,受了伤。伤好后参加解放战争,西南解放后就回来了。”
“明琪,你当初说的那些事都实现了。我是一直相信的,但却没有想到有这样快。”
“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快,这是国民党帮了共产党的忙,国民党是太腐败,政府腐败、官员腐败、军队腐败、腐败就是自掘坟墓,反动政权腐朽得快,垮台就快。”
“这个我很有体会,在抗战胜利后的几年中,国民党政府快垮台前,那物价一天一个样,那钱都毛了,上午发了工资,下午就得赶快去买东西。要不然等到明天再去买时,原本可买一斤米的钱就只能买半斤了。”
十年的时间,对青年人来说,变化太大。他想自己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而她却信守着自己的话,回来找他。1941年两人原本是要共赴延安的,结果是她去成了,自己没能去,从此失去联系。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着的人,如今还是独身一人。他明白她是为了自己,他感到特别的内疚。他不晓得该说啥好,他想她先找到三姐,三姐肯定告诉了她自己的情况,不过还是应该由自己亲口告诉她。这一定是她关心的事。
“明琪,当年听说你牺牲后,我是彻底绝望了。后来成了家,现在有一个女儿。”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马上就要下班了,到我家坐坐?”
“你成家的事我晓得了,听三姐说的。回家代问嫂子好,这次就不去了。”
“你不用叫嫂子,她是你也认识的。”
“我认识?哪个?”
“江翼惠。一个学校的校友。你去,翼惠会很高兴的。”
“啊,还真是她。三姐没有告诉我,也只说是当初的一个校友。我还记得她,一个又聪明又有魅力的女人。这次就不去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先给我带个好吧,问候你爱人。”
“那你,你……你成家了吗?”鲍仁甫已经猜到古明琪还没有成家。他们说了半天的话,她绝口不提个人问题。他明白,她一回到家乡就先来找自己,不会单单是关心自己的政治生命。想到此,心里有点堵得慌。
“没有,还是一个人。”
“有喜欢的人吗?”
“没……没有。”
“那有喜欢你的人?”
“就算有吧。”
鲍仁甫的问话,让古明琪想起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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