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七章
第二节t初入社会
没能上初中,表面上对甘亦和好像没有影响一般。古明琚心头却明白,没能继续上学,让他内心那种渴望早日自立的心理更强烈。
甘亦和就这样一头扎进社会。短短的六七年中,甘亦和干过几十种临时工作,只要能挣钱,他都去干。古明琚心下明白,即使是临时性的工作,能适合一个十多岁孩子干的又有多少?甘亦和干过的活路,有些古明琚晓得,有些她都不晓得。
甘亦和干的第一份活路是去捡煤渣来卖。
煤渣当地人叫炭花儿,是没有燃烧尽的煤块。煤渣易燃,且烟少,销路好。一挑煤渣就能卖几毛钱。捡一挑煤渣,运气好时,一天能捡满。运气不好时,得好几天,凑够一挑才能上街去卖。每天都得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因为有煤渣的地方多是郊区的厂矿。煤渣场多在江岸边,烧后的煤渣就直接从高岸上往江边倾倒。当煤渣车从高高的坎上往下倾倒时,那煤渣、煤灰劈头盖脸般直泻下来,那鲜红的煤渣、暗红的煤渣掀起阵阵热浪。甘亦和顾不得浓灰呛人,顾不得燃着的煤渣烫人,急急忙忙就得冲过去,赶紧在里面扒拉,那暗红的煤渣正好就是没有烧尽的煤块。先不管好赖,都往筐里扒,回头再去筛选。中午简单吃点东西,下午接着干,到傍晚看不清东西时,才往家返。有煤渣的地方往往是较远的厂子,一二十里的路,再一步一步地挑回来,到家往往是夜晚了。
就是这样的活路,别看挣不了几个钱,也不是随心所欲就能干的。十一二岁的亦和,刚去第一天就发现,捡煤渣位置很重要,靠得近的好捡,离得远的能捡到的煤渣就很少。第二天他去得很早,占据了好位置,迟来的人却强行把他赶走。亦和不服气:
“我先来,你们后来,凭啥赶我走?”
“凭啥?就凭你还没来时,老子们就在这里了,早就把地盘都分好了。你不服?你问众人答不答应!”
对方都是比他大好几岁的人,没有跟他动手,就算还是客气的。亦和一听,明白了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所谓的欺生,先来的人要欺负后来的人。煤渣场往往是被一些先干的人“把持”着。他们是先到者,占据了好的地形位置,对后去的人排斥。面临如此状况,后去的人,势单力薄,只有两个选择,要嘛再往更远的煤渣场去捡,要嘛就跟他们妥协,慢慢改善关系。
亦和在外面经历的这些事,从不回家对母亲讲。他觉得讲了无济于事,徒增烦恼。古明琚刚开始没有注意到,后来在洗衣服时,发现亦和的衣服、裤子上都有烧出来的洞,才晓得了这些。看着亦和手指、掌心都是厚厚的茧巴,脚上、腿上一处一处煤渣烫伤的疤痕,心里又是痛又是酸楚,却啥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啥呢?说亦和你不去干了,那又咋个办?就靠自己一个人30来块钱的工资?应付一家七口的吃穿,不够开支啊。找人借?又找哪个借呀,那时家家都难啊。再说,真有人借你,又拿啥还别人?亦和一个月能够挣到一二十块钱,那是很大一笔钱啊。比自家难的人也有得是啊,再难也得硬撑下去,丈夫不在了,自己得把孩子们盘大成人。只好先苦苦亦和,以后弟妹长大了就会好的。古明琚想到这些,让甘亦和不再干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亦和,干活路时当心点,注意安全,注意休息。”古明琚说完这些话,晓得一点用都没有,在这种不属任何组织形式下的劳动,一点劳动保障都没有。说说,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权当安慰自己。
人太小,干体力活路挣不到钱。冬天,亦和跟着大点的孩子到乡下去撬扎耳根来卖,扎耳根是一种长在田埂上的野菜,主要是在冬春生长。需要一根一根地从田埂上挖出来,把泥土抖干净。在那一个季节里,得很早就去,挖一天能挖到三四斤,往返至少得七八十里。天黑尽后才能回来,第二天趁着新鲜赶紧卖,两天功夫,能挣到几毛钱。这是一个没危险的活路,偶尔因田坎太滑,会掉下冬水田里,把裤儿搞湿,再偶尔,会被农民家的狗追撵。
稍大一点,十五六岁的甘亦和到码头上挑砖、挑瓦、挑砂、挑卵石、拉车等。
那些年古明琚的一个学生李广年就在搬运社干搬运工。亦和的情况,她有很多都是听李广年说的。像一些大批量的活路,就是由一些搬运社在干,像一些零星散活,就是由亦和这种没有任何单位的临时工在干。通常是由一个包工头,他把活揽下来,组织一些人来干,有时能干几天,有时也能干半月一月的。活路都是记件性质,干多少拿多少,工钱多少,啥时结算都是包工头说了算。
在江边挑各种建筑材料,砖、瓦、沙、石。难的还不在担子重,而是路不好走。一般先从船上把货卸下来,堆在河边。船与岸边一左一右搭着两块跳板,从右边的跳板上船,从左边的跳板下船,跳板悬空,走起来晃得很。有时船大吃水深,泊在离岸边更远的水里,那跳板就架得更长,更晃更不好走,不小心会连人带担子摔下水去。因为都是一些零星的活路,没有人愿意把路修得像样一点,本着简易、凑合的原则修。路是从河坎上挖出来的,不到二尺宽。路狭窄不说,还陡得很,人踩上去难站稳。一挑上肩后,中途就停不下来,只能捱到坎上,才能放下挑子喘口气。
挑石灰,也是一个很难很脏的活路,通常有单位的搬运工不肯干这种烂活路,就由一些临时工来干。路还那样难走,又多了另外的麻烦。挑石灰时,戴口罩,呼吸费劲,不戴口罩刺鼻呛喉,没法持久。就是在夏天,身上也捂得严严实实,像平常那种只穿短裤,光着上身,打赤脚那是绝对不行了。生石灰对皮肤的侵蚀太厉害,皮肤火烧火燎的,还不能用手去抓挠。最要命的是眼睛没法防护,石灰的气味刺得眼泪长流,在铁锹往筐里装进时,还有挑到地点倒出时,那扬起的石灰,直往眼睛里钻。一天下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夏天还好,活路干完了,甘亦和还可以跳到江中,把身上洗洗,换一件衣服再回家,一身石灰的衣服次日接着穿。要是在冬天时,就麻烦了,江水太冷,另外也找不到可以冲水的地方。他就只能穿着一身石灰衣服回家了,走在路上,行人都要躲着他,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一桶水到公共厕所里去冲洗。
活路虽苦,甘亦和从不叫苦,只要能拿到钱,就算没有白干。因为没有单位,只是临时工,有时干了活路拿不到钱。
活路干完了,货主单位付钱时是要的,工头通过关系找一个搬运单位出,这单位要剥一层皮,这叫管理费。中间的关系人也要剥一层皮,这叫介绍费。有一次,亦和参与的活路干完了,收货方管事的人想占点便宜,多扣了部分钱。工头看他最小,就把损失全摊到他头上。他没有拿到钱,死活不依,跟着工头要钱。工头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把工头气坏了,说:
“哟嗬,你个娃娃,还敢跟老子狠。”
接着,工头没出面,暗中支使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还说再敢要钱,整死你娃娃。
看着满身带伤的儿子,古明琚哭不出来,晓得原委后,连忙劝亦和:
“老二,工钱没有就算了,吃亏就吃亏吧。千万不要惹那种人,惹不起,我们躲远点。”
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你要回来的几个钱,还不够医药费。真要出点大事,就不是几个钱的事了。
“那是我一挑一挑挣来的钱,凭啥要便宜他。”
“亦和,跟不讲理的人是没法讲理的。”
“他要不讲理,我也不讲理!”
“你一个小娃儿,哪能跟大人耍狠,算了吧。”
“那不行,我不能白白让他赖我的钱。”
甘亦和没有听古明琚的劝。第二天找上门去了,当着工头的街坊四邻吼:“你把欠老子的钱还来,一分也不能少。你狗日的厉害,除非你整死我,要不你脱不了爪爪。”
周围四邻在小声议论,都偏向甘亦和,说工头心太黑。工头不好意思出面答理,但照样不给钱。
此事被李广年晓得了,上门警告那工头说:“哪有你小子这样干的?钱少了,众人摊嘛!你小子也太狠,都摊在一个小娃儿身上。你是看他人小好欺负?我跟你说,那是我老师的儿子,限你两天之内还钱。要不你别怪老子不客气!”
十八九岁的李广年气血方刚,一边说,一边把工头家的桌子拍得叭叭响。工头是一个蛮狠的人,却也不敢得罪搬运社的人,钱立马就还亦和了。看着亦和拿回来的钱,古明琚一面心头在滴血:这是儿子的血汗钱啊。一面却打定主意,坚决不让儿子再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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