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三部第六章
第三节t床前明月
甘亦安最后仍然选择到北京也是有这个因素在内,不愿意母亲“干涉”他的事。他说,我都三十几的人了,你咋还不放心,跟着添乱,难道就不会尊重我的选择?最后他一走了之,让老太太鞭长莫及。
甘亦安想起自己当初找女朋友时,和关禾的交往,实在很简单。用不着考虑太多的东西。当初,甘亦安找关禾时,就是一种感觉,就是凭一句话。
甘亦安和关禾是经人介绍的。用甘亦安的话说,这人是关禾的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凑巧也是甘亦安的同事,一个热心的好人,把他们两个人拽到一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发现都见过,原来早上两个人都在体育场跑道上跑步,天天见着,脸熟。应了那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认识不久,有一次摆龙门阵时,甘亦安随口提到,老母亲是奔七十的人啦,自己很想在老母亲康健时,接她到北京来转转。可是自己光棍一条,住在集体宿舍,不方便接老母亲来,而整个一条街上没有一家招待所。关禾很热情地说:
“我们宿舍有空床位,住宿不成问题,你母亲哪个时候来都行。”说完又补了一句:“即便以后我们吹了,我也能帮这个忙。”
甘亦安想古人说得好,百善孝为先。能尊重老人,能体谅别人的难处,这种人不找,还找啥样的人?庆幸自己运气不错,认定关禾是自己要找的人,事情就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80年代中期,北京各机关的住房普遍紧张得要命。很多人的工作走向就是根据能否解决住房而定的,亦安的几位年青同事,先后都奔房去了。亦安是光棍,住集体宿舍,就是结了婚的人,如没有分到房,照样在集体宿舍中呆着。更麻烦的是配偶户口不在北京者,干脆就没有分房资格,得长期住单身宿舍了。
实际上是中国长期以来搞计划经济,“消费”成为带贬义的字眼,领导人的心目中民生的分量很轻。观念转变后,许多问题也不难解决,后来一位新部长上台说要解决机关的住房问题,果然就稀里哗啦地建一些,买一些,大体解决了。
当初听了关禾说了那句话后,甘亦安内心很是感动,心想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懂得宽容,能为他人着想的人。后来,甘亦安才发现关禾远不是那种宽容大度的人。有时跟关禾开玩笑时说:
“当初就是你那句话救了你,不然我就收留别人去了。”
关禾一本正经地否认:“不记得说过这话了。即便有,还不晓得谁收留谁呢?”
甘亦安想,事情可能真是这样,关禾就是随口一说,因为这事对她不算一个难事。而甘亦安是真感动了,很快两个人的事就成了。
关禾原来听甘亦安说过,老家房子很狭小,及至亲眼看到,才相信确实如此。甘亦安说,你看到的这还不是最窄的时候,是已经改善过后的了。也不是一大家子住的时候,如今只有老母亲一人住了。质量固然说不上,但已经是很好了。这样说,你不用大惊小怪,还有比我们不如的人家,哪像你家住着三居室嘛。关禾说,我们全家下放时,也是租农民的房子住,条件也是很差的,能理解。
没结婚前,甘亦安曾和古明琚、甘亦平聊到房子事。当初甘家刚搬到院子时,楼上的好些房子都没人住,到困难时期口粮改为供应红苕,把家里的红苕都摊在楼上空房的地板上,以防霉烂。那时房子都还空着在,亦安很奇怪老母亲刚到大院时,为啥只要一间房,问:
“妈,当初院里都是空房,你咋没有向学校提出多要一间房?以至到后来去争屋后那一小块地方。”
古明琚没有回答他。
甘亦安这样问是有原因的,他的不少同学家,家境也不好,但住房却并不困难,房子虽不好,但至少有三四间。有两个同学家还是独立的小院,有厕所、有厨房、有天井、有庭院。庭院中还种有几丛楠竹,房屋虽是旧的,却很是宽敞。甘亦安特别羡慕。有的同学家里因为房子多,还被政府作为经租房租出去。
亦安还向亦平埋怨古明琚:
“姐,老母亲这人就是太本分,胆小怕事。这个院子里空房多得是,当初多要一间房子,也不至于现在不够住。”
“老母亲是胆小,但也怪不得她。赶上那个时候,她即便敢去要房,学校也不会给的。当初老头子从川戎中学调高城时,人一走房子就被学校收回了。我们都随老头子到高城去了,老母亲自己一个人住到这院子里来,这间房算是集体宿舍,并不是一个人单独住的,是与另一个老师同住的。我先从高城回来,也是和老母亲住在这间集体宿舍里,直到你们都回来时,另一个老师才搬走,算是由我们家独住这间房了。要是我们一大家人不回来,说不定老母亲仍在住单身宿舍也未可知。”
“我听母亲说父亲没有出事前,家中经济条件还是可以的,何以连安身的窝都没能找好一个?”
“过去有一句话,叫穷不习武,富不教书。父母都是教书匠,小城市的两个教书匠能挣多少钱?能买得起房子?也就是吃饭没问题罢了。我们认识的教师不在少数吧,你看有哪个是买得起房的?那些有私房的人或住得宽敞点的人,多是有点积蓄的或另有原因的。”
后来,这间屋檐下的“偏偏房”修好后,在灶和床之间用木板简单隔了一下,四分之一成了厨房,四分之三就成了亦安的卧室兼书房。亦安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之久,直到离开老家。这间房虽然只有几平方米,却也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成了亦安同学、朋友经常光顾的“雅室”。那时亦安常想,刘禹锡说得不错,室雅何须大。但也不能太小吧?刘禹锡的陋室可能不止一间,一间至少能坐下四五人吧。人要挤得水泄不通的,也就雅不了啦。
到甘亦安结婚回老家,和妻子关禾就住在这“偏偏房”里。
古明琚坚持要让他们住在里面房间,她说:“外间上面敞着,透风,冷。关禾是北方人,住惯了有暖气的房子,恐怕受不了,再说那床是一张单人床,也窄点。”
亦安说:“老母亲,就两三天,别麻烦了。我们住在外间,省点事。冷点多盖一床被子,窄了拼两块板就行了。”
亦安跟关禾商量:“别让老人睡外面,还是我们在外面凑合两天吧。”
关禾这方面最通情达理,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对这“偏偏房”,二十多年后关禾还记得清楚,说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满天星星。这话一点不夸张,这间“偏偏房”上面是敞着的。屋檐覆盖着一、二楼,屋檐以下的空间有近10米高,这“偏偏房”的三面墙只修了3米高,以上部分都是空着的,透过那五六米高的空间,看天上的星星太容易了。那是冬季,天空清朗,寒星点点。在这偏偏房住过十多年的甘亦安见惯不惊,说这也可算一种情趣了。月圆之夜,不用出门,躺在床上就可观赏到天上的一轮明月。
关禾则揶揄道:“这也算是房子?四面透风,没有暖气,冻得要命”。
甘亦安回答:“别小看这间房,当年也来之不易啊!为了它,老母亲没少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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