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节 女承母业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山茅字数:3248更新时间:26/05/20 22:40:0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三部第六章

第四节t女承母业

甘亦宁是甘家姊妹中最先成家的人,也是甘家姊妹中唯一与教师职业厮守一生的人。

父母都是教书匠,除了甘亦宁之外,其他姊妹都选择离这个行当远点。甘亦平,参加工作时,被招进师资班,原本是要当教师的,后来像躲瘟神似的摆脱了当教师的命运,直接选择当工人。甘亦安也有机会当教师,古明琚退休时,开初是希望甘亦安顶替的。上世纪70年代初,年轻人就业无门,下乡的知青要想回城,没有关系,比登天还难。幸亏当时实行的退休顶替政策,父母退休,子女可以顶替上班,造成了全国性的“子承父业”现象。那时绝大多数员工都没有权力或能力为子女找个工作,顶替政策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当时为了顶替参加工作,一家之中姊妹反目的大有人在。甘亦安一个要好的同学家,四姊妹都下乡了,父亲一退休,四姊妹都想要顶替回城工作。按中国的传统习惯是重男轻女,让儿子回来顺理成章。但让女儿继续呆在农村,那恼火的程度就更大了。大家都要争那唯一的名额,当父亲的很为难,最后父亲无奈地说,我也不偏向哪个,你们抓阄吧。甘亦安没有顶替母亲,由甘亦康顶替了。旁人说他风格高,让给兄弟了。他说,我哪里是风格高,我是不愿意当教师罢了。再说,我当初之所以不下乡,就是因为晓得农村恼火。不能让兄弟继续呆在恼火的地方。

甘亦康虽然顶替母亲当了教师,却是心不在此,希望有机会变换工作。恢复高考后他就参加高考,为稳定教师队伍,当时的招生简章明确规定,在职教师填报志愿,必须填师范院校。甘亦康想离开老师岗位,没有填报师范院校,因为没有填报师范院校,未被录取。第二年只能报考师范院校,毕业后,以调动工作的方式离开教师行当。

甘亦宁60年代小学毕业考初中时也没有被录取,虽然小,但也大致明白这是咋个一回事了。50年代时大姐、二哥同一年考初中也是没有被录取,大姐缠着问母亲是为啥?到甘亦宁考初中时,已经是大讲特讲阶级斗争,大讲家庭成分的时候了,考不上不奇怪。亦宁不再像姐姐当年缠着母亲问为啥了。如果上了中学,也属老三届,就该下乡了。到上山下乡运动开始时,反倒不用下乡了,坏事反而成好事。

70年代有两部分教师子女进入了教师这个行当。第一部分是顶替上岗的子女。第二部分是教育部门70年代后期面向全社会考试招人,其中又有一部分教师子女被录用。这两种渠道,让那一代教师的子女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有人走上了这个行当。说白了是为了解决就业问题。甘亦宁是属于第二部分这类进入教师行当的。

之前,甘亦宁参加工作是靠自己创业,和几个朋友搞了一个汽车充电站。见到效益后,被纳入街道集体生产系统,算是街道安排了就业人员。教育部门招人,招的是正式教师,所以求职的人趋之若鹜,教师子女也有不少人参加,她自然报名参加考试。考试成绩统计出来后,文秀青到古明琚家报告消息,说甘亦宁在所有参加考试的人员中,成绩是第一名。文秀青退休后,被聘用到教师进修学校,这类考试都是由进修校组织的,她自然了解情况。文秀青很高兴地对古明琚说:

“亦宁考得不错,考了第一。就算只有一个名额,也应该是她。”

古明琚没有她那样乐观,这些年只要是招工招生,都是内部人在操作,根本无公正可言,不无忧虑地说:“成绩不公布,外面的人都不晓得。亦宁能不能被录取,难说啊!”

古明琚的猜测还差点成了事实。

事情原本没有一点悬念,初选、终选甘亦宁都在榜上,当录取名单送到领导小组组长桌前时,麻烦出现了。原来负责录取工作的是葛功锋,这时的葛功锋是本市的文教局副局长。当年葛功锋在甘亦平学校搞“四清”,因所谓的成绩突出,运动结束后当了学校的一把手。好景不长,接踵而来的“”运动把他打翻在地,还被“踏上一只脚”,幸运的是他挺过来了。“”结束后,他重新坐上了校长的椅子,没多久,又坐到市文教局副局长的椅子上。这得感谢高城文教局的黄副局长,调到市文教局长位子上后,没忘记拉他一把。

葛功锋晓得甘亦宁是甘行俭的小女儿后,在研究会上,坚决反对录取甘亦宁,理由还是老一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有阶级观念,要注意家庭出身,这是一个大的政治问题。也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听他调子拔得这样高,房间里参加会议的人都不好说啥了,埋下脑壳喝茶。沉默一阵,一位姓李的科长提醒他:葛副局长,判卷、统分都是进修校老师负责的,成绩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早就传出去了。有不少教师子女参加了考试,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也瞒不住人,择优录取是基本原则,放着第一名不录取,传出去恐怕不妥吧。葛功锋正色道:择优录取这个“优”,不单是指成绩的优,是指各方面的优,首先是政治上的优。我们是为国家选拔人才,教育事业是教书育人,教师是培养人才的人才,从事为国家培养下一代红色接班人的崇高事业,所以到我们教师岗位的必须是政治绝对可靠的人,政治上不“优”的人就不能录取,要坚持宁缺毋滥的标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抬起的脑壳又埋下喝茶,葛功锋显然是不愿意大家再讨论。李科长在教育系统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他并不晓得甘亦宁的情况,更不晓得葛功锋是在假公济私,但他觉得为国家选拔人才就应该择优录取。他过两年就该退休,不愿意再看葛功锋的脸色行事,还是不放弃自己的意见,不过话说得更婉转:家庭出身优不优,跟政治上优不优也不能划等号嘛。再说都是红旗下生,红旗下长的人,都是受党教育的人,政治上不都是跟党走的吗?葛副局长,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可不可以改变一下?

葛功锋心头不悦,心想自己都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姓李的仗着资格老,居然还敢跟我唱反调,声调陡然变得凌厉:不是我姓葛的决定变不变,是上头的政策变不变的问题,上头的政策不变,我们下头的人就要无条件服从和执行。所以,这事不再讨论,就这样定了。最后我再重申一遍,会上的事到此为止,会上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传,这是组织纪律。哪个传的,出了问题,哪个负责任!

“”虽然结束,但还在所谓的两个“凡是”岁月,个别组员们虽有不同意见,奈何也抗不过组长的命令,甘亦宁的名字从名单上被勾掉。幸运的是转机出现了,还是有见不惯葛功锋跋扈的人,把事情捅到黄局长那里,黄局长听说这事后,进行了干预。他把葛功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起这事。葛功锋迫不及待地问:

“黄局长,是哪个告我的状?是不是老李?”

黄局长没有理他的问题,冲他一摆手,让他坐下,然后才不慌不忙地说:

“老葛啊,这都啥年头了,看不出形势要变嘛,你咋还抱着过去那一套啊?要说论公,别忘了我们都是运动的受害者,对过去的事也应该反思反思。关牛棚的那些年,我也想过很多事,整我们的运动是错的,之前整别人的那些运动就都对吗?不见得吧?要说论私,老甘的事对不对我们先不管它,都过去二十年了,再牵连子女说不过去啊!”稍微停顿了一阵,又接下去,“老葛啊,做事做人都留点余地吧!”

黄局长的话点醒了葛功锋,他明白黄比自己更老于世故,也是实心为自己好,才跟自己说这番话的。但他心头还是有些坎翻不过去,回去后,他把甘亦宁的名字又添上了,按成绩甘亦宁本该进入正式教师编制,却被他划进“大集体”编制。这些事古明琚和甘亦宁当时都不晓得,后来甘亦宁去教育学院读书时才听说的,是教育学院乐院长告诉她的。乐院长是当年甘行俭的好友,从川戎中学发配到高城师范的,那时甘亦宁还小得很,根本不认识葛局长、黄局长、乐院长诸人,长辈们同样不认识已经长大的她,但长辈们能从档案中晓得是故人之女,因而有不同的态度。古明琚晓得这个情况后,没说啥。她见惯了这类事情,当官的总是假公济私。过了两年,甘亦宁才正式转入公办老师序列。

甘亦宁那批参加考试的人,外语成绩都不好,相比之下,亦宁算是其中佼佼者。那些年月,不要说外语,连其他文化内容都不被重视。领导一看,就让亦宁教外语,亦宁外语主要靠自学。古明琚说你要当老师的话,就不比自己当学生,不能误人子弟,不能一碗水盖一碗水,还得提高才行。她找过去一些教外语的朋友来为亦宁指导,亦宁的外语水平得到很大提高。后来亦宁一直在中学教外语,教龄比古明琚还长。古明琚常感慨,一家几姊妹,只有亦宁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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