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三部第六章
第五节闭眼嫁人
古明琚一生,最愤懑的事,是丈夫被打成右派。因为是环境造成的,她自己没有一点责任,愤懑了二十二年。最痛心的事,是大儿子去世,虽说是他的命,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没有照顾好他。最揪心的事,是大女儿的个人问题。这既怪不得环境,自己也尽到了责任,但大女儿的个人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好。
甘亦平烧伤后不久,中国大陆的高考又恢复了,弟妹们先后都上了大学,奔自己的生活去了。社会的风向又一次发生了转变,“文凭”成了社会上炙手可热的东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盛况出现了,一纸文凭就能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不仅如此,提拔干部,除了其他条件外,文凭也成了硬杠杠,遂使党政干部也加入到“混”文凭的行列中。
古明琚原来的一个学生,已是厅级干部了,还在攻读博士。她心头有数,他不要说静下来读博士,连读硕士都是鬼扯火的事。但毕竟折射出社会对知识的重新评价,尽管其中有许多走火入魔的地方。
甘亦平也找到了一个逃避现实生活的办法,参加成人自学高考。
重新开始翻书本,不断地学,不断地考,让甘亦平找到了早年当学生的感觉。对她来说,现在的学习,已经没有当年读书时的压力,只是圆自己当年的一个大学梦而已。一拿起书,她感到一种活力从内心复苏,三四十岁的人,记忆力虽然差点,但对知识的理解还是那样敏捷,考试都能一考而过。三年时间,她顺利地拿到成人自学高考的文凭。她还不愿停下来,又考会计师、考注册会计师。这些资格考试都顺利地通过,取得相应的证书。到了50岁后还在考资产评估师,已经过了三门,还差两门。
甘亦平找到了新的平衡。学习对她来说,不是负担,那些知识,那些文凭,对她来说,都不是主要的目标,只不过是表面的理由。学习本身让她有理由不去理睬外面纷繁的社会,让她躲开了一直纠缠着自己的个人问题,让她找回了自信的能力。
刚开始,对大女儿的学习,古明琚是非常支持的。她从来就认为几个娃儿中,唯有大女儿最是读书的料,是最应该读大学的人。阴错阳差间,其他儿女都成了大学生,大女儿反而被关在大学的校门外。她对甘亦平说当初家里的几个娃儿中,就数你学习最好,现在他们都成大学生了,你反倒啥都不是。甘亦平一听,说要张文凭这还不容易嘛!只要让考,我就能拿到。到后来,看着女儿不停地参加各种学习考试,古明琚急了,学习哪有头啊?个人问题还得解决呀。她也明白亦平是有意识地回避自己的终身大事。古明琚给甘亦安写信,让他劝劝甘亦平赶快解决个人问题。
“你姐已是过四十的人了,读书哪有完的时候?赶紧劝她解决个人问题吧,老了好有一个伴儿啊。”
“现在,只要我一开口,你姐就和我急,嫌我唠叨,嫌我老糊涂。你们帮着劝劝,说不定你们的话她听得进去。”
甘亦安收到母亲信后,感到为难。他不是感到不好说,而是感到说不好。过去也劝过姐姐,不要太挑剔,现实点,差不多就成。姐姐也表示听从大家意见,但从来没有做到过。回头看姐姐找男朋友的经历,不能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却总是生活在各种不幸的阴影中,缺乏程子玥那种一步迈出去的勇气。
如今,已是过四十的女人,以她的性格和生活圈子里,还能找哪个呢?无非就是找个二婚头。以她的性格,这种结局她能接受吗?自己都替姐姐感到委屈。令亦安担心的是,她已经透露出那种与其凑合,不如独身的想法。有时又是另一种想法,随便找一个就算了,眼睛一闭就嫁了,免得大家总为她操心,倒成了不是为自己嫁人,是为家人嫁人了。亦安想,这咋个从一个极端又跑到另一个极端?
古明琚是坚决反对甘亦平独身的。在她看来,女人就应该嫁人,找到自己的归宿,老了能有一个相互照应。她从自己的生活经历中悟出一点,儿女再好,不如老伴好。自己中年就守寡,为了子女,没再结婚,吃尽苦头。她还用二姨妈古明瑾的事开导甘亦平。说二姨妈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能力有能力,后来找一个照相的,要说条件,舒虎哪方面都配不上她,她却选择舒虎对她的照顾。所以,她告诫甘亦平:
“你不成家,你老了靠哪个?靠兄弟姊妹你能靠得住?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敢指望他们,你还能指望他们。”
这次甘亦平没有再固执,很配合,甚至告诉古明琚,结过婚的,只要没有孩子就可以考虑,虽然放宽了条件,仍然不愿意去给别人当后妈。
很快,经同事撮合,公司里的一个男士成了甘亦平的男友。此人是离过婚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古明琚说,当年你外婆就说过男人结过婚没关系,人本分就好,对你好就行。甘亦平说,以我现在的条件,还能去要求别人咋样,看着顺眼就行了。此人能说会道,很会琢磨女人的心思,最会哄女人那一套。而甘亦平已经无所谓了,大家都要我结婚,我就结吧。结了就天下太平了。甘亦平越是想一了百了,越是了不了。更大的屈辱在等着她。
婚后男方的本来嘴脸很快就暴露出来,又与原来的女人搞在一起,不仅如此,还和另一些女人搞在一起。这对一直追求美好生活的甘亦平是一个致命打击。她这才晓得自己不是找到了一个丈夫,而是找到了一个无赖。心底仍保持几分高傲的她,为了保持颜面,对丈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只要痛改前非,自己既往不咎。对方无视亦平的婚姻底线,继续在外面乱搞,而且以家庭暴力威迫,妄图使她顺从他。她原本就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更不能忍受这种屈辱,马上就与这个无赖离婚。
甘亦安对母亲在儿女的婚恋问题上发挥的作用评价极低,认为是帮倒忙。老人当然是好心,巴望儿子、女儿都能有一个好归宿,所以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得过于着急、认真,反而干扰了子女的判断和选择。在姐姐找男朋友的问题上,他觉得姐姐是太消极,而母亲是过于积极。一消一长之间,姐姐是特别心烦意乱,以至到后来,她就想,不是为自己找对象,是为老太太找对象了,不管萝卜青菜,抓到筐里就是菜了。有啥难的?眼睛一闭就嫁了。
对此,甘亦安也是能理解姐姐的心情的,但是他也能感觉这种心情后面的那份自弃的潜意识,很不赞成,他觉得她是自误了。
三十多年后。一次甘亦安从北京回来看老母亲,古明琚照例问道:“你姐好吗?”
“好。有啥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晓得老母亲一直惦记着姐姐,姐姐的个人问题是老太太后半生中最愁的事,一个很沉重的话题,他得把事情往轻松处说。
“唉,你姐老了咋个办呀?哪个管她?”
“妈,你看你,又来了。姐都不着急,你着那门急?”他本想说我在北京,可以照顾她。话到嘴边却变了。
“她哪是不着急。她是没办法。”
“车到山前自有路,到时都有办法。以后就一个娃儿管几个老人,管哪个不管哪个呀,最后都得上……”甘亦安不敢把“都得上养老院”这个话说完。老太太是一听“养老院”三个字就要跳起来的人。
古明琚觉得女儿至今孑然一身,是被自己,被过去的时代耽误了。
甘亦安说,不是那回事。老母亲你没有耽误她,时代也没有耽误她,要说有哪个耽误哪个,那就是她自己耽误了自己。
古明琚说:“你们不一样,你姐是老大,正好赶在风口上。一个单纯的高中生,以前啥事都没有经历过,忽然赶上,闹不清该咋办?”
甘亦安明白老母亲是说甘亦平赶上了最讲阶级成分的时候,否则事情也许是另外一个模样。
“妈,那时我们小,倒懂不懂的,不晓得事情的厉害,不像姐姐比我们大几岁,已经晓得事情的利害关系了,所以心事重,受到的影响大。但类似情况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遇到同样问题的也不只她一个,恐怕还得从自身找原因吧!”
听他这样说,古明琚摇摇头,没说话。他又对她说:
“当年我有好几次半夜醒来,看着灯是亮的,你和姐姐都没睡,在悄悄说话。我听见姐姐在埋怨你,说你隐瞒了实情,不告诉她。姐姐还带着哭声,说学校啥情况都掌握了,你偏不告诉她,她没法说清楚。学校说她没有从根源上认识到剥削家庭的坏影响。姐姐反复问,我们家是不是大地主大资本家。我还记得你说,填家庭成分应该填父母的呀,我和你父亲解放前解放后都是当教师的。我姐不相信,还是和你吵。几次都是为这同一事情。”
“是啊,你姐她就偏不相信我的话,我也说服不了她。这件事一直对你姐是有影响的,有时想起来,就觉得没能给你姐讲清楚,是得怪我。”
甘亦安心想,这事就得怪姐姐自己,就算非要嫁人不可,也不能闭着眼嫁人啊!不过没有说出口,事后说已无任何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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