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四部天保九如
第一章手术
第一节t手术室外
手术室在六楼,整个六层,就是手术室的一扇大门,和家属等候室的一扇小门。电梯间一开门,就正对着手术室的大门。古明琚是早晨8:00前就推进手术室,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亦安、亦宁、亦康都进入家属等候室,片刻门又打开,出来的护士高喊:
“古明琚家属在吗?”
三个人都赶紧拥过去,原来是关于麻醉的各种风险告知,需要家属签字。亦安接过来,看也不看,就签字了。
他们都明白,这种告知书就是典型的“格式合同”。事先印刷好的,所有能想到的免责条款都印上了,留下的空白处,就等病人或家属签字。对病人和家属来说,就只有两个选择:签字就做手术;不签字就不做手术。亦安此前已经签了两次了。一次是在西城医院转院时,西城医院说我们不同意转院,只能是你们自行要求出院,但一切后果自负。医生递上两张纸,密密麻麻地印满文字,甘亦安一眼没看就签字了。第二次就是这北城医院了,术前一天,陆主任的助手拿来几页纸,对甘亦安说:“你看看,要是没意见就签字。”又补充一句,“都这样。”甘亦安也是没犹豫就签了,那样小、那样密的字,真要看也很费劲。没想到还要填自己的住址和身份证号,把亦安难住了,亦安从不记身份证号码,更不带在身上。幸好助手也未再坚持,说暂缺无妨。
等候室很静,只有另外一家两人。墙上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亦安他们却觉得时间太慢,指针已经指过了中午12点,原来说手术12点前肯定能完。主刀医生是骨科陆主任,曾告诉他,手术不复杂,两个多小时就能完,加上术前准备工作及术后让病人苏醒过来这些时间,四个小时也够了。
亦安想这做手术还是病人好,躺在手术台上一进入麻醉状态后,啥都不晓得了,等一觉醒来已经推出来了,而等在外面的家属则是度时如年。亦安想起自己去年做手术,在手术台上正与护士交谈,护士问紧张吗,他说不紧张。护士问在啥单位工作,亦安还没有回答,就啥都不晓得了。等恢复神智时,就听见几个声音在耳边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睁开眼睛时,眼前一圈脑壳,稍后才逐一看清了亲人面容。宛如一梦。
现在换了一个位置,在外等候,则是心神不宁,焦虑难耐,其实也晓得手术安全系数很大,可以说基本没危险,心里还是想七想八的。一看过了预计的时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会儿到手术室门口看看,大门依然紧闭着,回到等候室。坐不了一阵,又站起来去看看,门关着,又回来坐下。
病人选择手术,往往是家属的意见,对此,甘亦安很有体会。
去年甘亦安体检时,发现肺上有阴影,此前此后无任何一点异常感觉,遂没着急,也没有在意。半月后到医院去看,医生说炎症,三周点滴下来,阴影仍在。赶忙拎着片子到301医院,医生一言三疑:一疑是炎症,二疑结核,三疑肿瘤,还说第三种可能性最大。把陪亦安去看病的关禾吓出一身冷汗,应了那句老话:有病乱投医。在北京几家有名的大医院转了一圈,结核很快排除,剩下两种说法,一说就是炎症,无碍。但留有“继续观察”的尾巴。另一说,就是肿瘤,恶性可能性大。手术越早越好。
最着急的是妻子关禾。
甘亦安相信前者,不愿挨那一刀,因为自身无任何不适症状和感觉。亦安将胸片、ct片给一位老专家看过,认为无碍,这老专家业内人称“张铁嘴”,因其敢说,说得准。最犹豫的是关禾,不知该信哪个的?都是顶级水平专家。协和一位挂号费300元的专家对关禾说:
“我晓得‘张铁嘴’其人,他说的对一半,错一半。”
关禾对亦安说:“你不能完全信张铁嘴的,要是你在那错的一半中,找哪个哭去?”
甘亦安自己动手术这事,没有对古明琚说一个字,他想这事要告诉老人,除了担心外,一点好处没有。到了现在,古明琚也还不晓得他做过手术。
关禾征求过她家亲人意见,最后选择做手术。关禾说:
“哪怕挨一刀,也要预防万一。真要耽误了,没地儿后悔去!”
单位领导更是干脆,说:“老甘,你先不要上班了,先把病瞧好了再说。人比啥都重要。”
患者本人的意见到这时并不重要了,因为责任落在家属肩上。
只要手术有一线向好的希望,家属都愿意选择做手术。现代医学和医术的发达,许多过去较难的手术都不再难。这也是当家属的普遍心理,还有一个不便对患者本人说的理由:死马当活马医。
古明琚一摔伤,立即就近送到西城医院。住院次日,古明琚的片子一出来,医生就对甘亦宁说:
“股骨颈断了,你们应考虑立即动手术。这是一种积极的办法。”
甘亦宁说:“老人已是满过87岁的人,手术是否能经受得住?有多大风险?”
“肯定有风险,有多大则不好说。你们得自己拿主意。”
“要是不动手术,还有其他方法吗?”
“那就是所谓的保守疗法了,保守疗法就是搞牵引,把伤腿固定好,让骨头慢慢长拢。”
“这是不是基本无风险?”
“病人年龄大了,自身恢复难度大,需要的时间长。时间拖久了,潜在风险更多,如现在天气热,病人容易长褥疮,骨头容易坏死,带来败血症等并发症。
“这岂不是更麻烦,更危险。”
“所以,最好别保守疗法,只要身体状况可以,选择积极的手术办法更好。”
“那就是说动手术是最好的方法?”
“是这样。”
甘亦宁急忙将这番话告诉在北京的亦平、亦安,并说母亲也晓得医生建议她动手术的事,但老太太坚决不同意。
“你们赶紧商量是否需要动手术,并在北京再咨询一下,究竟咋个办为好。”
天下西医都是一家,一本书教出来的,意见是一致的,亦安立即咨询了积水潭医院等大夫,也是说早做手术为好。并说这个手术现在并不难,在当地医院做手术就可以,如把老人弄到其他地方做手术,反而弊多,腿没有治好,先折腾出其他毛病。
古明琚住院第三天,亦安回到老家,先与亦宁、亦康等商量。亦安说:
“我走前与姐姐商量过,一是同意做手术,二是如果有风险,大家承担。我们一起跟老太太说说?”
甘亦康心头明白母亲是有主意的,并不需要听子女啥意见,而是觉得自己有事了,你们应该围拢来关心我了。就说:“老太太肯定要等你们的意见,你去跟她商量。我们的话她听不进去,我们已经劝过她接受手术,她不同意,好像我们整她一样。”
亦宁说:“现在医院等家属意见,也没有咋个用药,输液就是消炎的。”
决定本地做手术后,甘亦安与云展表哥联系,请他帮忙从川医请一骨科主任来主刀,费用病人出,后来这主任说太忙,要等几天。他不想等了,万一等了两天仍来不了,耽误老太太的事。这种手术现在难度不大,本地医院做也应没问题,还是抓紧做手术为好。就说:“你们说北城医院好,那就立即转院过去。”
亦康说:“转院的事,已经联系了,北城医院骨科陆主任是本地的第一把刀,为人也不错。还说只要病人转过去,他们来救护车接。陆主任还说他们医院的车不方便进西城医院来,在院外等,这方用担架抬出去就上车。”
剩下的事,就是说服古明琚同意手术。
甘亦安说服古明琚并不费劲,就强调一点:动了手术就能站起来走路,不动手术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这一招很管用,古明琚立即同意做手术。其实这话是医生说的,他添了一句:只能坐轮椅了。
古明琚是绝不会甘心在轮椅上了此一生的。前半生囿于条件,不自在,没办法。后半生她要自在地过日子,要站不起来了,还能自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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