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四部第四章
第二节心愿
张大姐一见古明琚办完事,立即推着轮椅往家走,心想抓紧回去,兴许还能看上另一个电视剧。张大姐是一个电视迷,对连续剧尤其喜欢,一个台的连续剧完了,紧接着换另一个台的连续剧。能从早晨看到晚上,就是在做事,也是一边做一边看。常常是锅里烧的菜糊了,或是煮的汤、熬的药溢得满灶台时,她才惊醒过来。为这事,古明琚没少说她,但说归说,听归听。
回家的路上,老太太很高兴,她又完成了一件事,心想:
“哼,难不倒我,坐轮椅也能把事情办了。”
古明琚还在路上,甘亦宁家中的电话却响起来了,原来是卖碗的王老板把电话打到亦宁的家中。王老板在电话中叽叽呱呱地说着,亦宁却不得要领,最后总算弄明白了。原来王老板一边恭维古明琚,一边又有点不放心。他担心这把岁数的老人来找他烧碗,不知家里人是啥态度,没见家里人出过面。万一要是有点出入,虽是交了定金,真要反悔了,他能把一个老太太咋个办?这些碗就砸在手上了,自己只是一个小本买卖。所以他一直留着一个心眼,之前从张大姐那里问到了甘亦宁的电话,老太太前脚走,他的电话就追到甘亦宁那里了。亦宁弄清楚原委后,告诉王老板按老太太的要求做,钱没问题,放心。
回到家后,古明琚立即用电话告诉了在北京的老大甘亦平、老三甘亦安,说自己把碗都烧好了,你们啥时候能回来。在给亦安的电话里,老人还提到,还要好多事没有定下来。她在电话中还有一些抱怨,意思是自己好不容易做个生,你们作儿女都不积极。
事情还得往前说。
最近些年,每次甘亦安回家,古明琚和他摆龙门阵时,常常提到某某人做生,摆了多少桌,去了多少人等闹热场面。一边说一边感慨,平常昏花的眼里也射出明亮的光来,那是一种羡慕的眼神。
“我们学校高老师,你还记得吗?她没有教过你。”
“记得。你的同事我都记得,有些虽然没有教过我,但都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就算是几十年不见了,一提名字都想得起。我记得高老师也像你,很瘦,竹竿一般硬挺。”甘亦安回答,估计老母亲要说事了。
“高老师现在可发福了,前年80岁做生,请了我们几个老同事去。”老母亲是很兴奋的口气。
“办了几桌,很闹热吧。”甘亦安随口应道。
“摆了20桌,在陶园办的。我是吃了午饭就回来了,高老师还留我打麻将,我眼神不好就没有参加了。那些打麻将的一直耍到吃过晚饭才散,闹热了一整天。”
甘亦安晓得,这“陶园”是当地有名的一家酒店,在当地是很上档次的,收费不低。甘亦安不在意地问:
“请这样多人干吗?不嫌麻烦,一下来几百人,招呼得过来?”
“高老师告诉我,她一点没有操心,是她5个儿子出面办的,原来说是要办30桌的,后来才改成20桌。”古明琚看了甘亦安一眼,“儿子多就是好,她的儿子都很有出息,有两个是做生意当老板的。”
“老人做生,当然是应该的。有条件的办闹热点,也是可以的,不过场面太大,是不是也有点招摇啊。”甘亦安有点不以为然。
古明琚没有理甘亦安,又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王惠珍老师,教过你。她就一个女儿,去年做生,也摆了十多桌,在三江酒店。还请得有乐队,还有主持人。王老师还向我打听你,问你在哪里?”
就是这个王老师,甘亦安印象中是很低调的,她家庭出身等没有啥大问题,但每次运动中也是活得战战兢兢。现在老母亲讲这些,当然不是随便说说,是要让他晓得一下现在的“形势和行情”。甘亦安想,老母亲一生中没有做过生,见到熟人们做,自然会有想法了。
古明琚70岁生日是在甘亦安家渡过的。1988年春甘亦安去海南,初夏返回。坐地铁到南礼士路,再坐19路到月坛下车,迎面就看见老母亲牵着孙子在那里等自己。关禾后来告诉他:
“你妈晓得你今下午要回来,老早就在那里等你,还拉着风儿,去了好几趟。说看见一辆一辆的19路到了,都没有看见你下来。”
“赶车的事,哪有准,难为老人了。”
那年古明琚根本没有提做生的事,甘亦安也没有想到这事。
古明琚80岁那年,也在甘亦安家。有一次古明琚江阳师范的两个同学,是一对夫妇,岁数比她小几岁,来看望她。他们是50年代初到北京工作的,30多年过去了,乡音未改。老同学相见,又是多年后的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居然还记得古明琚是哪年出生的,提到古明琚本年该满八十了。他们问古明琚:
“你今年满八十,这是整寿,又是高寿,按习俗是应该大办的。是几月份的,做生了吗?如果还没有做,我们来凑凑闹热。正好北京还有几位老熟人,像育才中学的陈校长你也是教过的。”
古明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已经过了。”
其实她心里是有想法的,多年来自己就没有做过生,过去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后来条件有了,儿女们都各自忙自己的事,自己也不好意思提出来,怕提出来给儿女们添麻烦。今天听老同学一提这事,她仍是不想费事,儿子亦安家里正赶上麻烦事多的时候。她没有心思搞这些,就赶紧用话岔过去了。客人听出古明琚是不愿意说这事,就没有再问下去。
客人走后,关禾想婆婆是去年就来北京了,至今也没听说过生日的事,应该是没到时候。特意问亦安:“奶奶今年满80岁,是在什么时候?我们到外面吃顿饭。给奶奶过一个生日,也算是意思一下。”
甘亦安回答:“我不晓得啥时候,好像是三月份还是四月份吧?回头我问一下。”
过了几天,甘亦安问古明琚:“妈,你生日是几月几号?到时我们一家人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给你过一个生日。”
“是在四月份,已经过了,你们不用操心了。”
事情就那样过去了,甘亦安也没有往心里去。
亦安的生日在正月初二,每年吃年夜饭时,老母亲总要留一个鸡腿起来,说后天是老三的生日,这是给他留的。小时候亦安自己没有觉得有啥,人大了,才晓得作父母的那份心意,这习惯一直保持到甘亦安离开老家。一直以来,亦安对自己过生日这事是没有放在心上的,阴历的正月初二究竟是阳历的哪天,他也懒得去查,所以对别人的生日也不在意。原来总听老母亲说“养子才知父母恩”,也没有更深的感悟,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才有了一点感受。妻子关禾跟他就不一样,关禾在她自己生日那天,再忙也要给岳母打电话,说是“儿生日娘苦日”。
两次生日时都不在老家,古明琚其实是在躲避。如果在老家,她的学生总要出面给她做生,而一做生,子女们都得跟着忙进来。她觉得有点不太好,总是一件添麻烦的事,也怕子女们有意见。要是到九十来办,子女们就不会嫌麻烦了,毕竟人生赶上九十的人并不多。
甘亦安一边听古明琚在电话里絮叨,一边想,老人七十岁、八十岁的生日其实都是在自己家过的,就像没有那回事地就过了。老太太没有张罗过,也没有挑过理。想到这些事,甘亦安觉得心里有一点堵得慌,母亲总惦着自己,自己却没有想到这些事,偶尔想到,也没有当一回事。母亲不仅惦着儿子,还惦着孙子,孙子生日前,总能收到奶奶从邮局寄来的钱,还在附言栏专门写上:这是给孙子生日的钱。钱虽没几个,却是老人的一片心意。
甘亦安耐心地听母亲在电话里重复叙述,觉得自己是太随意了,只认为平日对老人好,心里有就行了,何必在乎具体某一天。其实老人还是在乎的,她在乎子女想着她,念着她。趁老人的话告一段落,就说:“老母亲放心,我会按时回来。”
古明琚做生一事,早在去年就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