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四部第五章
第六节感慨
古明琚很高兴地听着上台的人随意的讲话。她并不在意别人说啥了,活了九十年,已经听够了各种话,都能淡然承受。她要的就是这个生日会的场面,说是要面子也好还是其他也好,反正她看重的是这个场面。
接下来,一位学生代表在讲话中说:“老师风雨一生,教书教人,非常不容易……如有来生,还愿意投在老师门下求知求德。”
听罢,古明琚颇为感慨,话自然有溢美的成分,感情却非常真挚。因为这位学生也是教师,后来又成为校长,现已退休。古明琚高兴的还不止这点,这位学生是老二,一家几兄弟都是她的学生,而且跟她的关系特别好。老大在外省工作,每次回老家必定带着一家人来看望她,常当着她儿女们的面说,我特别尊敬古老师,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一样。古明琚心中也没有掩饰这种感情:觉得学生有时比儿女对自己都好。古明琚看着面前每一张面孔,心中充满了一种满足感。她参加过很多次生日会,每次都是在向别人道贺,这一次不一样,这是自己的生日会。这场面是九十年来的第一次,好像自己爬上了一个山峰顶,放眼四周,此前的一切困顿、疲乏、曲折都化为乌有。剩下的感觉就是:老天眷顾我。
“我们几兄弟都是古老师的学生,这次特意嘱咐我代向老师敬一杯酒,祝老师长命百岁!”学生的讲话接近尾声,却更是抑扬顿挫,场上有掌声响起。
甘亦康离母亲近,注意到古明琚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也陡然有神。心想是老太太太兴奋了,这是老太太巴望了好久好久的事,今朝实现了,兴奋溢于言表了。
甘亦康想得没错,古明琚今天是太开心了。古明琚最高兴的还有尤如君的讲话。古明琚这次做生,又是打电话又是给尤如君送请帖,事先还专门问过亦康送到没有。尤如君很高兴地说,古老师做生,我一定来祝贺。原先没有听说尤如君要讲话的,来了后她主动提出一定要讲一讲:“古老师的生日,我一定要说几句,表达我的心情。”
尤如君说:“作为同事,我晓得古明琚是一个尽职的教师、优秀的教师,教出了许多学生,使他们成为有用之材。她在政治上虽受丈夫的牵连,对工作从不懈怠。作为邻居,我看到古明琚对生活从不失去信心。家里经济困难,一个人独立供养一家七口,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更难的是,她中年时短短的五六年间,丈夫死了,母亲死了,儿子也死了。古明琚老师还是挺过来了。几十年来,我与古明琚老师朝夕相处,我最深的感受就是作为老师,古明琚是一个好老师,作为母亲,古明琚是一个好母亲。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今天是古明琚老师九十岁生日的宴会,我祝愿古明琚老师健康、长寿,活到一百岁。”
在台上听着的古明琚,心里也是思绪万端,随着尤如君的讲话,她仿佛又回到从前,作为邻居相处的那些日子。
在台下听着的甘亦安,很服气,这当过老师的人和没当过老师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当过老师的人,一上台,就不怯场,目光四顾,讲话滔滔不绝,抑扬顿挫,外加手势比划,更是声情并茂。当过老师的人,嗓门都练出来,声音都很洪亮。当过校长的更不一样,不止习惯于对着一班人讲话,而是习惯于对着全校人讲话。那时在操场上讲话,没有任何扩音设备,全靠扯着嗓门说,那气势又非老师能比。很像现在当官的在台上讲话,也是慷慨激昂的,当然在内容上是有区别的,当老师的讲课,是有实在内容的,最不济也能照本宣科。官员在台上说话,多是言不由衷的废话,是连自己都不一定相信的废话。你看电视里常有某大官儿,在台上作反腐倡廉的报告,过不了几天,这家伙就被“双规”了。
听着尤如君在台上讲话,甘亦康很感慨,这个长辈也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政治上,尤如君一直在追求进步,伴随着运动起起落落。旁人看来,她一生都在作徒劳的努力。对此,亦康也很能理解,用现在的话说,不就是希望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能做点事,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嘛。其方法与现在人采用的手段相比,那根本算不了啥。遗憾的是,到最后尤如君连入党问题也没有解决,不过,在后来的清理运动中,她也做到全身而退。生活上,尤如君才三十出头时,就与丈夫离婚。丈夫刑满出来,常为一些琐事找她纠缠、吵架,让她很为难。与丈夫离婚,原本也是为子女作想,不料有的子女并不能理解她的苦心。当年,甘亦康对这位邻居的所作所为也是不屑的,因为她也反对尤晓桂跟他好。后来也明白尤如君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家里家外这样熬着、挺着,着实不容易,也生出一层敬意。她的遭遇和母亲的遭遇差不多,结局也差不多,但过程不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古明琚是逆来顺受,熬着。尤如君是努力改变这种变化,顶着。最后,熬着的,顶着的都殊途同归,垂垂老矣。
甘家和常家的关系从好到不好,又从不好到好,风雨几十年。而纠缠在其间,甘亦康和尤晓桂的关系也是经历了分分合合。甘亦康往尤晓桂那方看了一眼,她正在看台上讲话的尤如君。他和她都很高兴此生又能走到一起,但毕竟已不是两小无猜的年龄了。他们曾经都有各自的家,又有各自的孩子。每往前走一步,都得考虑到孩子的感受,她得考虑儿子的感受,他得考虑女儿的感受。甘南雪明确表示反对他和尤晓桂在一起,她心中只有母亲霍然。而甘亦康很在意女儿的感受,曾对尤晓桂说,老天眷顾,让我们分开二十年后又在一起,但现在我承诺不了更多的东西,能走多远就算多远吧。尤晓桂表示理解,说我们都不年青了,能够在一起已是幸事。至于以后,随缘吧。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到古明琚面前来敬酒。古明琚记性很好,基本上能认出来人,认不出的也能记得姓名,这让大家都很感慨很高兴。当年还是娃娃的学生,如今也成了老人,你说她能不感慨吗?而这些老人簇拥着她,在她面前还流露出娃娃的神情,你说她能不高兴吗?
尤如君端着酒杯到古明琚面前碰杯,也跟甘家姊妹一一打招呼。
甘亦安有好多年没见这个老校长了,心想,这是一个能干的人,要不是囿于过去的政治运动,她肯定是一位好校长,会把学校办得很好。而过去的政治氛围,让她成了政治机器上的一颗镙丝钉,随着机器不停地旋转,直到松动被甩出轨道。相比于她,古明琚成不了机器的一部分,只能成为被机器加工的零件。如今的尤如君也是八十岁的人了,像老母亲一样,虽然一生经历了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晚年也是不错的,子女对她很好,人生如斯,又夫复何求。
他没有当过老师,关于教师,可说的话太多,教书育人,那是教书先生最本分的事,也是教师受人尊敬的原因。世事繁杂,乱花迷眼,人有点本事不难,难得的是有一分修为,爱人爱已,自尊人尊。在他看来,当老师的,师德为先。老母亲本分一生,自然无愧九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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