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一抬头,只见满目是粉腮雪颈,柳眉凤眼,眼尾还带有一团胭脂红,好似含情脉脉地看过来,瞧着竟无比的柔艳。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只听见那女子用软糯的江南口音徐徐说道,端木景合觉着似是见过,却无非常具体的印象,因而疑虑地问道:“你是……?”
“是古梅苑的卿小主。”一旁的墨白姑姑见状轻声提醒道。端木景合这时才豁然开朗,原来是新封的卿常在,没想到真人竟比画像美上十倍不止,也难怪自己当初会点了她入宫了。不过她初入宫便被分到了古梅苑,画像也那样粗糙,想必是选前就得罪了宫中的人了吧。想着便随意敷衍着问了句:
“你这是去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见今日气候尚佳,就想着到延禧宫外随处走走。”
“是该到处走动,要不成日闷在殿内,人就要更加憔悴了。”端木景合无意过多交谈,只恰好想到刚才感觉她身子十分瘦弱,便随口应付了:“本宫进暗香园瞅瞅,你就随意去吧。”
“谢娘娘关心,奴婢告退。”卿玉妩和她身后的婢子行了告退礼,就退下了。端木景合也没再理她,携一行人便入宫内去了。
日头已向西斜去,今日果然是个明朗的好天气。金屋内静悄悄的,却见着一个嫩绿的身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前头出事了!”
端木景合经了一早的折腾,这时正午睡懒起,赖在榻上眯眼瞧《六韬》的第四卷。正读到“敌人知我之情、通我之谋,动而得我事”一句,想着应如何应对,就突然被慌慌张张闯了进来的人打断了思路,略有不悦将握着书册的手搭到四仙桌上,结果看见缃云魂不附体地瘫跪在地上。
“你这是怎么了,起磕坐到一旁去,慢慢和我说。”被惊到的景合本来还有十分倦意,现在已跑了大半,微凝了脸色,扶额说道。
这个缃云从小就比其他三人胆子小些,做事是不马虎的,但总是畏手畏脚,遇上一点小事也惊慌失措,不像是能成大器的模样,正好和那缺心眼的青缨成了一对,两个都不是能让端木景合省心的家伙。
“是,”缃云畏畏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景合有些不敢开口,浅浅地咬了咬下唇,也不坐下,就开口了:“洛嫔小主落水了,侍卫在洛嫔小主落水的附近找到了坤宁宫的攒心梅花络子,所以他们都说是娘娘推她入水的,”说着,又跪了下去,眼眶蓦地红了起来,“还说皇上这次也生气了。”
“胡说!”端木景合啪地甩了甩手中的书册,眉头拧成了一团。底下跪坐着的缃云眼泪噼啪就滴下来了。
那攒心梅花络子是自己一时兴起,让针工局做了一批,给宫里的宫人,来显示坤宁宫的尊贵的玩意,没想到这时竟成了莫须有的罪证,端木景合想了片刻,又问道:
“墨白姑姑,还有茗玉她们呢?”
“刚才内务府来了人,将坤宁宫的下人都带走了……”缃云含泪说道。端木景合显然吃了一惊,内务府怎么敢没通报自己,便把人都带走了呢。她面色更是冷了几分,问起了缃云。缃云提到这更是泪眼朦胧,又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他们说是皇上现下不愿惊动娘娘,让奴婢们悄悄地跟着走就是……青缨不从,还被他们按倒在地……奴婢是去了内务府拿糯米粉,回来时瞧见宫里形势不对,便躲了起来,等他们走远了,才偷偷地溜回来了。”
“那个傻丫头,”端木景合下了软榻,走到缃云跟前,伸了手揉乱了她的发髻,柔声说道,“别哭了。我现在就过去。”
“是,娘娘”缃云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又很快跟着景合到了妆台那边。
“皇后娘娘到!”
端木景合端庄地迈进咸福宫的后院正殿,同道堂。脸上妆容素净,神情威严,黑亮的凌云髻前正插一点翠宝钿,挽一身绀蓝色银线袍子,便气势逼人地走了过来。
“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赐座。”严文勖看着跟在端木景合身后的缃云,皱了皱眉,挥手让她们起来了。他私心想着在景合来之前好好问问坤宁宫的上下宫人,他并不十分信服那些闲杂人等的话,依着景合的性子,出口羞辱讥讽是一定的,但伤人性命,她大概是不会做的。但现在她来了,很多事情就不好开口问了,恐怕这案子又得不清不白地过去了。
那端木景合没领会到皇上的心意,只当他真为李琴修那个狐媚子生了气,只从地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臣妾乃待罪之人,怎敢不为洛嫔妹妹忧思焦虑而心安理得地坐下呢?”
同道堂里正跪了二十来个坤宁宫内的宫人,皆是一些景合平日里常见的,那另外一批宫人应该是下轮再审的。
他们听着皇后娘娘一来便激怒皇上,一个个在心中都不免捏了一把冷汗。
严文勖被端木景合一句话堵得下不了台面,就厉声喝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你觉得如此挺有意思?”
“臣妾当然不敢放肆,也从来……”景合一句话还未说完,却听见李福英公公就小跑过来,慌忙打断了端木景合。
“禀告皇上,洛嫔小主醒了。”
“她倒是会醒。”端木景合冷哼一声,对那李琴修是充满了不屑,这次落水,指不定就是她自己搞的鬼,想赖到本宫的头上。
皇上并不理会端木景合的话,只瞥了一眼,便随着李福英向西配殿去了。
毓德室里各处摆了好几个火盆,里头堆满了银骨炭,用铜丝罩爇之,还有专门的宫人看着,不见一丝烟尘。众人方一踏入,便感觉到扑面而来一股暖气。往里间去了,就看见四五个宫婢进忙上忙下伺候着,太医也聚精会神地看着洛嫔小主的脉。屋内的人本忙着,忽见到皇上皇后进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搅出乱哄哄的一片声响,严文勖就赶紧挥手让他们免了礼数。
李琴修适才转醒,头脑并不明晰,只听到模糊一片声音,再眨了眨眼,便看到了快行至榻前的严文勖,兀自愣了一下,才挣扎坐起要下榻行礼。严文勖当然伸手将她扶住,半托着她,让她靠上了床桅。端木景合瞧不惯她弱不禁风的模样,出言讥讽道:
“洛嫔妹妹,还请你莫用这拙劣的把戏,来辱没本宫的眼力。”
在皇后直勾勾注视下的洛嫔本早已十分尴尬,被如此一说,一口血气涌上脸来,与那冻得乌白的嘴唇形成奇怪的对比,而她只咬紧了牙关,双眼还是懵懂无知的受伤模样,唯有隐没在齐眉穗儿里那根凸起的青筋,才能绝妙地表达她此时的心境。
“皇后不必多言。”严文勖不悦地说道,但声音到底还不严厉,他并不想当着众人拂了景合的面子,但内心又厌恶景合无端端的挖苦埋汰,明明自己还是被疑心的对象,却不知道收敛点性子。
“呵。”端木景合不怒反笑,心里更是反感那装模作样的洛嫔,想想自己八岁落水时,更是在正月里,结果不出半日,自己立刻又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样子,而这个洛嫔,不管有事无事,总是病怏怏的样子,实在惹人厌弃。但最后也没再顶嘴,只兀自坐下,不去看床榻那边的两人。
皇上接过下人端来的汤药,亲自喂了李琴修,又问了问她身子是否还有哪里不爽利,那李氏便一边轻咳着,一边回答着已经好多了,两人又你来我往的折腾了好一会,严文勖才说,此番携了皇后,是想三人一起谈谈落水一事。
皇后听到此处,方才转过了身子,冷笑道:“皇上真是怜香惜玉,只是苦了本宫那一屋的奴才,要是膝盖跪穿了,皇上也会去怜惜怜惜吧?”
“你再给朕放肆。”
啪的一声,那盛药的瓷碗在端木景合的脚边碎成了七八片,还不算那磨碎的瓷片瓷屑。景合被吓得不轻,几乎是在瓷碗扔来的那一刻从座上弹起,看见满地狼藉,她只僵直地站着,圆睁了眼,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她身后本就胆小的缃云何曾见过皇上这般对小姐生气,此时早匍匐在地上,忍不下哭音,呜咽不清地对着严文勖不住磕头。
可皇上却迟迟不表态,只冷眼看着端木景合。景合自知这次已不得不低头了,便僵硬着身子,缓缓地跪了下去,似乎还可听见关节处咯吱的声响。毓德室里暖气愈发的旺,所有人都跪下了,只听见火盆里火星哔啵的叫唤。
端木景合轻轻抽出了一支别在发髻旁做装饰用的玉簪,温顺地低垂了眉眼,含着下巴,面色沉静,望着羊绒地毯上那一摊破碎的瓷碗片出神,并不开口求饶。整个室内,只听见缃云额头碰地时,砰砰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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