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干什么?孩子还小,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嘛,瞧把孩子吓的,连话都不敢说了。”
旁边的厉老太太夏宛心眼睁睁地看着茶杯擦着她宝贝孙子的脸颊而过,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顿时脸色不悦的瞪了厉老爷子一眼,“光会说些硬话,你还会干什么,要真把我宝贝孙子撵走了,我看你拿什么赔我。”
上去把厉景言揽在怀里,一会儿摸摸脑袋,一会儿拍拍背,摸摸肩,眼睛里尽是怜惜,“宝贝别怕,有奶奶在,你爷爷不敢把你怎么样,没事的,有奶奶给你做主呢。”
见此,厉老爷子气急败坏的指着夏宛心,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就使劲惯他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夏宛心却不以为意,斜着眼,冲他冷哼一声,“我爱惯着,我乐意,他是我孙子,我不惯他,惯谁?你啊?”
“你――”厉老爷子被噎得脸色涨红。
夏宛心不再理她,而是转眸看向厉景言,满眼的慈爱,柔了声问道:“小景,可不可以告诉奶奶,为什么想回北岭镇?”
说起来这件事也怪她,大儿子一心扑在事业上,年过三十也没结婚的打算,她着了急,找了个看上眼的姑娘,做主让两人结了婚,本以为成了家,大儿子能就此收收心,谁成想他依旧我行我素,把部队当成家,冷落了人家姑娘。
直到小景的出生,两人的关系才算好些,安安稳稳的过了十来年。就在她以为两人打算一辈子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却没想到她还是抛弃了小景,独自走了。
身为女人她不怪她的,真的,当军嫂本就不容易,若还得不到丈夫的真心爱护,别说是小景的妈妈,即便是她,也不一定能熬得下去;但身为母亲,她却不能原谅,小景是她一手抚养大的,她怎么舍得声响不打一走了之,心太狠了。
厉景言肃着一张小脸,抿着嘴,不出声,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像是以沉默在不满的抗拒着厉老爷子。
唉,夏宛心轻叹一声,一窝子倔驴,伸手揉了揉厉景言僵硬的身板,终还是松了口,“你告诉奶奶理由,奶奶就同意你回去,可好?”
“老婆子,你敢?”
此话一出,立刻招来了厉老爷子的不满,“回什么回,哪也不准去!”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夏宛心丝毫不示弱的回瞪了过去,叱道:“是不是真把小景逼的离家出走,你才肯罢休?他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么,认准了事情谁说都没用。”
“嘿,老子还就不信制不了他。”厉老爷子的倔脾气一上来,谁也拉不住。
想当年他手底下多少刺头兵,最后不是照样被他制的服服帖帖的,眼下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他还怕了他不成?
“哼,你还好意思说,他一身的坏脾气还不都是跟你学的。你不知道外人怎么说小景的么,哪哪都好,就是那一身的倔脾气跟他爷爷简直是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头疼。”夏宛心一点也不客气的揭短。
此话一出,厉老爷子倒是默了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又担心在孙子面前失了威严。顿了顿,末了冲夏宛心傲娇的冷哼一声,“他们那是嫉妒,老子的孙子不像老子,像他们啊?呸,美得他们。”
听到这话,夏宛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而是俯身与厉景言的眼睛对视,目光坚定的道:“乖孙孙,你相信奶奶,别理你爷爷那个糟老头子,只要你说出一个理由,奶奶就答应让你回去,好不好?”
她的孙子从小到大从未撒过谎,只要他说出来的,就一定是他想做的,她会成全。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成全又能如何,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他若真的想走,日防夜防也防不了。与其如此,倒不如随他去,当他撞到南墙,头破血流的时候,不用人劝,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像是感觉到夏宛心的真诚,一直处于防备状态的厉景言,整个人略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拧着眉头,抿着嘴,“我想去二爷爷那。”
显然没料到厉景言会这么说,他们都以为他回北岭镇是要找他母亲,却没成想他是去找他二爷爷,厉老爷子的亲弟弟厉德茂。别说夏宛心了,连怒火中烧的厉老爷子都不禁怔愣了片刻。
早年间,厉老爷子的亲弟弟厉德茂被下放在了北岭镇上的一个小山村,十几年过去了,如今危机已经解除,厉老爷子便想把这唯一的亲弟弟接到身边来,不料却被厉德茂拒绝了,声称反正现在的自己无儿无女,在那里都是过日子,而且在山里也生活习惯了,不想挪动。
厉老爷子自然不依,他在京都过着好日子,他的弟弟却在山沟沟里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每每想起,半夜睡不好觉。前几年隔三差五的派人去劝,奈何全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他知道这个弟弟是真不想回来,方才作罢,只搁些日子送点东西过去。
“你为什么想去你二爷爷那儿?”
看着眼前满脸冷酷的大孙子,厉老爷子蹙起了眉头,如果他没记错,景言应该没见过德茂才是,怎么会突然间想起来去?莫非是他的缓兵之计?让他误以为他是去找德茂,答应他回去,其实私下去找他母亲?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当即便冷了脸,为了那个狠心的女人,他一直器重的大孙子竟然学会了对他撒谎?不能原谅。
“哪也……”不许去!
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夏宛心无情的打断了,她软了声接着问道:“那小景可不可以再告诉奶奶,为什么想去二爷爷那呢?”
厉老爷子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得到,故而在厉老爷子狗嘴里还没吐出象牙来之前,打断了他。爷孙俩都是倔强不服输的,要是一直放任两人下去,估计站到明天也解决不了问题。
瞥了眼眼里冒火光的厉老爷子,厉景言抿着嘴想了想,开口道:“我之前在北岭镇遭遇过打劫,听说二爷爷的武术不错,我想去学,更主要的是我想替家里人敬点孝心。”
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到了厉老爷子的心口上。当年德茂外放,德茂媳妇难产,一尸两命,自此,他这个弟弟便未再娶,没有子嗣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有心想让他过继一个孩子,将来也好养老送终,奈何又被他拒绝了。
“口是心非,想学武术,哪里不一样,非得回到那个地方?”不能被糖衣炮弹征服,他要坚持自己的原则,这般想着,厉老爷子努力敛了波荡的心情,冷冷甩了一句。
倒是夏宛心在听到厉景言遭遇打劫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白着脸慌乱的把厉景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语气含着焦急。
“快告诉奶奶,伤到哪里没有?你说你这孩子真是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声不吭的,要不是今天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年纪不大,主意倒是正。”
顿了顿,又道:“我早就说过小地方治安不好,让你爸把你留在京都,他非不听,这下好了,你若是有个好歹,奶奶也不用活了……”噼里啪啦一阵子,大有收不住的架势。
瞅着自家大孙子快要拧到一起的脸,厉老爷子不厚道的笑了,郁闷的心情随之消散了不少,“行了,别唠叨个没完了,他要是有事,还能好好的在这站着跟老子耍横么?我说你脑袋里整天想些什么呢?”
被打断的夏宛心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则乱么,哪像你心那么大,小景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有一丝担心,难不成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
厉老爷子:“……”
这老太婆冤枉人起来,越发的脸不红心不跳了,明明是他英明神武,慧眼识剧,早就发现小景没什么事,偏偏她小题大做,抱着哭了半晌,到头来还赖他心硬,还有木有天理了?!
没搭理胡搅蛮缠的夏宛心,想了想,一双锐利的眸子直直射向被夏宛心揽在怀里的厉景言,“你方才说的,可都是认真的?”
听到这句话,厉景言就知道,厉老爷子这是准备松口了,缓缓从自家奶奶怀里退出来,目光定定的回望厉老爷子,重重的点头,“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认真了。”
厉老爷子没有开口,打眼凝视着厉景言,良久,当厉景言以为他不准备再说话时,却听他说道:“好,我相信你这次。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别的动作,别怪我派人直接把你逮回来。”
“君子一诺重千金。”
像是没料到厉景言会给出这么重的承诺,厉老爷子一时间晃了神,莫非自己冤枉了他,其实他没打算去找那个狠心的女人?刚想到这,随即摇了摇头,不对,若不是为了他母亲,他为何会想再回到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你找人去弄吧,把他的户口和学籍都转到德茂的地方去,先让德茂当他的监护人好了。”缓过神来的厉老爷子,轻叹一声,看着夏宛心嘱咐道。
厉老爷子爽快的应了,夏宛心反倒犹豫了起来,“小景啊,真的非去不可么?你若是想学武术,在京都也可以的啊,让你爷爷把手底下厉害的叫来教你不行嘛?小地方的治安太不安全了,奶奶实在不放心一个人去。”
厉景言听了,嘴唇抿的越发紧了,暗暗握了握拳头,他干嘛嘴欠的把遭遇打劫的事情说出来,自己搬来的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再痛也得咬牙忍着。
“奶奶。”黝黑深邃的眸子望着夏宛心,喊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她。
夏宛心想再劝劝,可对上自家宝贝孙子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行行行,奶奶不说了,奶奶这就帮你去办,不过你也一定要答应奶奶,要时常打电话回来,遇到危险的事情得及时给家里人说,不许瞒着,记住了嘛?”
“嗯,我记住了。”厉景言爽快的点头,只希望夏宛心能不再唠叨。
“唉,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呢……”夏宛心边朝门外走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
次日,沈云歌起了个大早,等沈父沈母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呀,囡囡,你起来咋不喊我?”
沈云歌甜甜一笑,“昨天见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没喊你们。妈妈,我知道干活当紧,但女人的美貌也不能忽视,尤其是美容觉,对女人的美貌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呢,你不能掉以轻心。”
“对吧,爸爸?”冲沈母笑眯眯的说完,转眼朝刚从东屋出来的沈父问道。
“嗯,对,非常重要。”沈父一本正经的点头。
沈母听了,却是红了脸,趁着沈云歌不注意,狠狠剜了眼罪魁祸首,她这两日黑眼圈重,还不是因为他夜里闹腾的厉害,眼下被女儿拿出来说,她顿时觉得没脸见人了。
沈父也不生气,顶着一张宽厚的脸,冲她嘿嘿一笑。
吃过早晚,喂了牲畜,收拾好家务,沈母便按照沈云歌的嘱咐,把昨天制好的甜面酱用瓶子装好,剩下来的肉串也用油纸包好,一同装进了竹篮里,收拾好该带的东西,一家三口出了家门。
沈父骑着自行车载着沈云歌母女俩,两人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沈母坐在后座上,一手揽着沈父的腰,一手稳稳的扶着搁在腿上的竹篮。
刚出了村子一会儿,就碰到了往村里赶的二狗子妈,她见一家三口一大早的出了村,且沈母手里还挂了个竹篮,不由好奇问道:“哟,老四,一大早的带着媳妇孩子往哪去啊?”
“是康嫂子啊,我带着她们娘俩去趟孩子姥姥那儿,我们还得赶路,就先走了。”说完,脚下不停,踩着自行车轮,往前蹬去。
身后的二狗子妈看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眼神闪了闪,如果她记忆没出错的话,昨儿老四媳妇她娘不是才来的么,怎么今儿一大早一家人又急冲冲的赶过去,莫非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不对,是一定有事情……不行,她得知会刘氏一声才成。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沈云歌的屁股快咯成两半了,赵山沟方才映入眼帘。忍不住嘀咕一句,唉呀妈呀,再不到地方,她的屁股就彻底报废了。
站在赵家院门口,看着面前破旧低矮的泥土坯房子,沈云歌心里有些酸酸的。突然间发现自己很没用,回到过去,也没改变什么,最起码到现在她什么也没改变。
年纪小,做什么都受控制,不是怕被引起怀疑,就是不能做,回来这么多天,除了收拾极品和一群熊孩子,她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好好想想往后的规划才成。
院门没有关上,院子里静悄悄的,沈母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沈云歌,沈父在两人后面跟着,一家三口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说起来赵老爷子在其他方面挺开明的,别人家娶了儿媳妇,每天指使儿媳妇干这干那,他不一样,赵国华刚一结婚,他就把两人分了出去,在隔壁的宅地上另外给他们盖了几间屋子,单独生活。
赵家的院子跟她们家的院子大致方位差不多,正对着院门有四间屋,两间正屋,两间厢房,东屋是赵老爷子和孙氏住的房间,西屋是留给他们的小女儿放假回来时住的,靠着东屋又建了两间偏房,一间厨房,一间堆放杂货。
孙氏抱着一床被子从东屋出来,抬眼就看到沈母牵着沈云歌站在院门口,一时间没缓过神儿来,片刻,迎了上去,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你们咋来了?是不是出啥事了?”昨儿也没说今天要来啊?
“娘,我们今儿来是有事情和你们商量,爹呢?没在家吗?”顺手把胳膊上挎着的篮子如给旁边的沈父,松开牵着沈云歌的手,上去接过孙氏怀里抱着的被子,一边往晾衣杆上搭,一边扭头问道。
“他和华子去河边了。”说完,嗔怪的看了沈母一眼,“有啥事咋昨儿不说呢,非得一大早的赶来,歌歌还病着呢,万一要是严重了可咋整哟?”
“姥姥,有没有想我啊。”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沈云歌三步并两边的小跑到孙氏跟前,伸手抱着孙氏的腰,扑闪着闪亮的大眼睛,笑眯眯的问了句。
孙氏满脸笑容的顺势揽住沈云歌的小身板,揉了揉她的脑袋,“想,可想了,姥姥好后悔昨儿没把你带来呢。”
“呵呵……歌歌也想姥姥。”现在的她说起甜言蜜语来,越发的顺溜了。
“绍辉也来了,快进屋坐吧。”扭头朝沈父打了声招呼,拉着沈云歌转身朝屋里走去。
“不了,妈,让她们娘俩在家,我去河边瞅瞅,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那行,你路上注意点,前两天不是刚下了雨么,河边比较滑。”孙氏嘱咐了句。
“嗳,我晓得。”把竹篮递给沈母,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父出了门,沈母便随着孙氏回了屋里。孙氏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怀里搂着沈云歌,冒着精光的眼睛看向沈母,皱着眉头问道:“说吧,有啥事这么当紧,天不明就往这边赶?是不是贺氏那老妖婆有出啥幺蛾子了?”
不怪乎孙氏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沈母自嫁过去,在老沈家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沈母受的委屈她都知道,这么些年,经常被她那个婆婆刁难。
可知道归知道,却是什么也做不了,老话说的好‘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闺女嫁到人家家里,就是人家的人了,就算她看着再心疼,也不能阻止人家婆婆管教自己的儿媳妇,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说法。
再则,人家的闺女都是这样熬的,凭什么你的女儿就特殊,是银窝生,金窝养的啊?故而,只要婆婆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一般都是忍着,让着。
“娘,没有,我这次来跟老宅没关系……”
沈母的话刚说一半,被孙氏打断了,“你也别瞒我,要是没啥事,你们咋会一大早的赶过来,你不说,是不是怕绍辉夹在中间难做?”
说实话,对这个女婿,她是相当满意的,只奈何有那样一个不讲理的娘。想到这,不由轻轻的叹了口气,果然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一看孙氏的表情,沈母就知道她想多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哎呀,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今儿来是好事,昨儿老爷子都发话了,她哪里还敢找麻烦,你即便不相信我婆婆,我公公的为人总还是可以相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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