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云歌开学还有两三天的一个晚上,沈父搂着他媳妇一番温存后,并没有着急睡觉,而是揽着他媳妇靠在床头,说起了悄悄话,“媳妇,你还记得山上住着的那位嘛?”
“记得,咋了?”沈母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泛着点点疑惑看向身旁的男人,轻启朱唇,“无端端的,咋想起来问他了?”
十几年前,村子里来了个外来户,听年长一辈的村民说,那人是被下放来的,可日子却过得不错,又有人站出来反驳,说人家只是来沈家村修养身体的,毕竟有谁见过下放的人会单独在山上建一座房子?
一时间众说纷纭,至于真相为何?最终没人知晓。
自打她嫁到沈家村以来,总共也只见过那人两三回,他极少来村里,除非有需要置办的东西不得不来。
犹记得头一次见到那人,一向胆大的她居然被吓得哆嗦了下身子,倒不是因为那人长得有多可怕,相反长相英气,俊朗,若是再年轻个二十年,保准能把北岭镇十里八乡的姑娘迷倒一大片。
而她之所以被吓到,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一双眼睛里像是含着万年不化的冰块,整个人犹如刚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一般,好像只要被他一瞪,人的腿都要软了似的。
这样的人是前半辈子没出过北岭镇的沈母从来没见过的,才会一见面被惊了下,后来两次再见,虽然心里仍旧打颤,但好歹脸上没有表现那么明显。
那人似乎也知道附近的村民害怕见到他,尤其是小孩子,见到他立马就哭,灵验的不得了,所以常年的居住在半山腰,若是没要紧的事,从来不下山。
刚想到这,就见沈父摇摇头,“并不是无端想起,我这两天一直在思索着呢。”
“思索啥?”沈母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懵,天南地北打不着照面的人有啥好思索的?
“从知道囡囡受伤开始,我就琢磨了,咱们就囡囡一个孩子,是万万不能出意外的,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还咋活?所以囡囡受伤的事情坚决不能出现第二次。”
顿了顿,平缓了下有些激动的心情,又接着说道:“我听爹提起过,山上住着的那人年轻时在部队待过,会些防身的武术,听说还挺不错,假如咱们能把他请来教囡囡些防身的功夫,以后她一个人在外面,咱们俩也能放心不是。”
显然没料到沈父提及那人是为了这事,一时间怔愣了片刻,待缓过神来,视线停留在沈父才冒出来的胡茬上。琢磨了会儿,“好是好,就是那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能请得到吗?而且他的为人咱们也不清楚,就这样请来会不会太冒失?”
听到这话,沈父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能否请得到,他也没把握,只能尽量试试看,至于人品方面,既然能在部队里待着,想来应该不会差。
“人品方面应该没问题。明天我先去山上探探口风,想来应该是可以的,只要咱们心城,多拜访几次,他总会答应的。”
“那好,反正家里的活计也干的差不多了,明儿你不去,大嫂也说不出来啥。”沈母略一思索,便痛快的答应了。若是那人有问题,也不会安安静静的在沈家村待了这么些年,是她想左了。
比起没有亲眼目睹沈云歌满脸是血场景的沈父来,沈母更想让她学些武术防身,那样动魄惊心的场景,她这辈子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当时差点吓得心脏都停止了。
想起老宅的李氏和汪雨蓉,沈父眸底闪过一抹寒光,然后轻轻在沈母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不在家,辛苦你了。大嫂和五弟妹都不是好相与的,你没事就别去老宅了,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了再说,只要这个家里有我在,便不会让别人随随便便欺负你们娘俩。”
‘最不好相与的是你那个娘’,沈母在心里怨怼了一句,有心想说些什么,一对上沈父爱怜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提起来只会伤及夫妻感情,也改变不了什么,毕竟那人是他的亲娘,总不能让他不认娘吧?这么遭雷劈的事情她做不出来,最多以后少跟她们打交道就是。
思及此,轻轻的叹了口气,只要她以后强大起来,不让别人对她们母女俩任意宰割就是。当即转移了话题,冲沈父轻笑一声,“就你这个当父亲的心大,也不怕她学会点皮毛,出去惹是生非。”
提到女儿,沈父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笑容,“不怕,她想干什么就让她去干,天塌下来了,有我这个当爸爸的给她顶着呢。”
沈母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无语,“有你这样惯孩子的么,她要是听到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幸好她的女儿乖巧懂事,不然被这么一个爹宠着,不上天也入地了。
“媳妇,你要相信,咱们的女儿已经有自己的主见了,再则她做事自己也有分寸的,咱们要相信她。”说完,把他媳妇往怀里使劲揽了揽。
“那你说,这事咱们要不要先告诉她一声,”沈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扑闪着眼睛,猛地扭头看向沈父,“这小丫头现在的主意可大了,要是咱们瞒着她,万一她知道后不想学咋办?那咱们岂不是白做了?”
“那就告诉她,问清楚她想不想学,再去拜访那人。”沈父最后拍板。
夫妻俩商量好后,便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沈母把沈云歌喊到跟前,然后将两人昨儿夜里商量后的决定告诉了她。
沈云歌听后,整个人就愣住了。拜师这件事不是一年后才会被提及么,这一世怎么会这么早?莫非是她重生的蝴蝶效应?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上世,处于叛逆期的沈云歌被沈父逼着去拜师,因为心里不情愿再加之老爷子那个人比较冷,不爱说话,所以就只学了些皮毛,和他门下几个真正的弟子没法比。
之前和厉景言那厮比划时,她就想了,如果这次还能拜师,她一定要用心习武,不仅仅是为了教训那帮熊孩子,更多是圆梦。
沈母见沈云歌整个人愣愣的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满脸慈爱的道:“你要是不想学,咱们就不学,没事的,妈妈和爸爸尊重你的意见。”
“没有,我没有不想学,妈妈,我想学,你让爸爸带我去吧,我刚刚只是太激动了。”
闻言,沈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真的?你没骗妈妈?”她咋没看出来她哪里激动了?刚才分明是在愣神嘛?!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沈云歌肃着一张小脸,重重的点头。
见她不似作假,沈母松了口气,“行吧,等你爸爸拜访好人家,就让他带着你去。”
“妈妈,要不然,我和爸爸一起去吧,这样显得咱们有诚意。”
沈父刚从后院进来,就听到沈云歌说了这么一句,低垂着眼帘,略微沉吟了片刻,在沈母前面,接了话茬道:“行,吃过饭,爸爸带着你一块去。”
上山的一条必经之路,已经被村民来来回回踩得十分平整了,山路两旁,松林密布,初夏的季节,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山脚下,沈父和沈云歌两人正迈着平稳的步子,缓缓朝山上行来。
沈父一边牵着沈云歌往前走,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她,本以为路上沈云歌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谁成想,一路上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啥也没问。
不科学,太不科学了,一般来说,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尤其像她这般大的时候,见了啥不认识或者稀罕东西都会问一句的,可沈云歌却吭都未吭,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抵触或者不安的神色,一度让沈父认为沈云歌早就知道她要见的是何人?
刚一想到这个念头,便被沈父‘啪’的一声拍散了。怎么可能呢?囡囡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那人一面,又怎么会知道要去见的是谁?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囡囡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会子的她,正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走在山路上,手被沈父牵着,不用担心前面山路的凹坑不平,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时不时看向两旁浓密的树木,神情惬意,嘴边还噙着浅笑。
早晨暖暖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木,细碎地落在她身上,竟生出一股淡雅的气度来。
那气度一瞬间让身为亲生父亲的沈父,误以为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儿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更让他恍惚的是,他像是从未认识过沈云歌一样,好似他的女儿不是他的女儿了,而是别人一样,又或许是她十几年后的样子。
这个想法一出,顿时让沈父惊了一下,忙晃了晃脑袋,甩掉这荒唐的想法。只是,不过才两三个月不见,性子怎么就变了呢……
“老爸,你怎么了?”沈云歌眨巴着眼睛,单纯无害的看着沈父,小脸上布满了担忧。
看着忽然凑到眼前的那张天真懵懂的小脸,沈父哑然而笑,他想什么呢?这分明就是他的女儿啊?不管怎么变,也是他从小捧在手掌心长大的小公主。
伸手揉了揉沈云歌的小脑袋,沈父轻笑一声,“老爸没事,累了不,要不要上老爸背上来。”
“老爸我不累,咱们赶紧走吧,等太阳升上来,再上山就热了。”
“嗳,好嘞。”
路上,沈父终是没忍住,问了沈云歌为什么都不好奇去见什么人?沈云歌方才恍然,原来路上他情绪不对,是因为这啊。
当即眨了眨眼睛,俏皮的冲他一笑,“老爸,我不好奇,是因为我早就知道山上住的是什么人啊。而且,我还偷偷来过一次呢。”刚一说完,忙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她怎么一时嘴快就说了句大实话呢。
“你说啥?你知道山上住的谁,还偷偷来过?啥时候的事情,我和你妈怎么不知道?”果然,沈父听了,顿时拧起来了眉头,问出的话像连珠炮弹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沈云歌倒是没有说谎,上世她确实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偷偷来过。那次,她和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听到村里的老人提到了山上的那人,几个人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心,一致决定去山上瞅瞅那人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每每让村里人提起来唏嘘不已。
连沈母第一次见了,都忍不住胆寒的人,更别说几个小孩子了,最后被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正因为如此,后来沈父说她送去学武后,她才如此叛逆抗拒的。不过,老爷子只是表面看着吓人,其实心肠不错的,相处一段时间下来,沈云歌便卸了心房。
“老爸,你别生气,我就是怕你们生气,才没敢说的。”
见沈父沉了脸,沈云歌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忙上去抱住沈父的一条胳膊,轻轻的来回摇晃着,脸上布满甜甜的笑容,冲沈父撒娇,“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老爸,这件事情你就别告诉妈妈了吧?好不好嘛?”
沈父努力的想变成严父,训斥沈云歌一顿,奈何洪荒之力还没爆发,就被缠得没法子,只好无奈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好好,不告诉你妈妈,不过你也得答应爸爸,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万一上山的路上遇到啥意外,你一个小孩子怎么逃脱?而且我和你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出了事,让我们怎么办?”
“嗯嗯,我知道错了,我都听老爸的,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沈云歌十分乖巧的点头答应。末了,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勾着嘴角,一脸坏笑的看着沈父,“老爸,其实说真的,你就没想过给我再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嘛?”
话题转变的有些快,沈父一时间没跟上节奏,听到孩子的事情,怔了怔。反应过来,饶有兴趣的问道:“别人家的孩子都不喜欢弟弟妹妹,怕他们跟他抢吃的,玩的,怎么?你就不怕有个弟弟妹妹把你的东西全抢了去?”
如果是上世小时候的自己,她还真不敢保证,毕竟那是小孩子的天性么,至于现在,她巴不得。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鼓着腮帮子,撅着嘴,不悦的瞪着沈父,“难道在老爸心里,我居然有这么坏?连弟弟妹妹都不让着?”
“哟,生气了啊,看来是老爸冤枉你了,没想到我的女儿这么的通情达理啊,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沈父嘴角含着笑,半是调侃,半是逗趣的说道。
“哼哼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损我哦。”沈云歌气哼哼的一扭头,大步朝山上走去,“生气了,再也不要理你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沈父畅快的大笑声,“哈哈哈……”
沈父嘴上虽然不说,但却上了心,囡囡今年也八岁了,也是时候再要个孩子。再则,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确实孤单了些。
父女俩一路上笑笑闹闹的往山上走,约莫半个小时,就看见了一座小型的四合院。院子掩映在半山腰的林间,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她之所以会知道,还是上世拜了师两年后的某一天,听醉了酒的老爷子无意间提及的,当年被下放,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能住这么好的院子,当时这里只有三间茅草屋。
这座二进的院子是平反之后才建的,当年他有功勋在身,平反之后,政府每月都有补贴,但这么大的院子却是盖不起的,听说他有一个家境十分不错的同袍兄弟,建院落的钱便是他那个兄弟出的。
哦,忘记说,老爷子姓万,名字叫万厂,很奇怪的一个名字。
犹记得当年她还借机笑过老爷子,但老爷子当时的表情却很感伤,像是触碰到了他的伤心事似的,自那以后,她没敢再提及,直到上了高中,考上大学离开了北岭镇,除了逢年过节的孝敬,她基本没再回来过,说来挺没良心的。
人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心性和感悟是会伴随着成长。如今的她,重新面对这一切时,却是不同的心境。
父女俩相携着走到院门口,此时,大门正虚掩着,沈父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响动,也没有人出来。
“这老爷子不是一向深居简出么,怎么会不在家呢?”沈父隔着虚掩的门,往里面望了望,纳闷的喃喃自语了句。
“老爸,里面没人嘛?那我们怎么办,是先回去,下次再来,还是在这里等着?”
其实沈云歌知道,院子里面有人,只是不想见他们罢了。上世沈父为了能让老爷子收她为徒,硬是连续在山上等了七天,或许是沈父的这种坚持的毅力打动了他,最后方才松了口。
沈父没回答她的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低垂着眼帘,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冲着虚掩的门,大声喊道:“万老爷子,您在家吗?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晚辈是住在山脚下的沈家明的四儿子,沈绍辉,今天带着女儿特地前来拜访,是想让老爷子您能够收小女为徒,教她一些防身的武术,晚辈感激不尽。”
过了半晌,仍是没人应答。沈云歌反握了握沈父的手,冲他甜甜一笑,随之也学着方才沈父的模样,手捧喇叭状冲虚掩的院门,大声喊道:“万爷爷您好,我叫沈云歌,今年八岁了,今儿跟着爸爸前来,是真心想跟您老学习的,还望万爷爷能给我个机会,出来相见。”
依旧没人应答。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父女俩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眼看着中午将近,有些坐不住的沈父,复又走到门边,大声喊道:“万老爷子,晚辈是真心实意前来拜访的,如果您坚持不肯出来一见,晚辈会在门口一直等着,直到等您出现为止。”
沈云歌也跟着喊道:“万爷爷,歌歌也会在这儿等着,直到您肯出来见歌歌为止。”
父女俩的性子都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院子里没人应声,两人就一直等着,直到夕阳西下,父女俩才饥肠辘辘的相互搀扶着下山,往家里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走,身后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彻底的打开来,紧接着走出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一双布满寒冰的眸子,直直的射向正往山脚下走的父女俩,拧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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