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一个坦坦荡荡,不惧怕的站在那里任由人打量着。只有旁边一时被两人遗忘的沈父,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焦躁不安,额头上因紧张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究竟怎么样,倒是说话啊,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
不就是想学个防身的武术么?咋就这么难呢?沈父欲哭无泪。
像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过了许久,就在沈父忍不住,想出声打破这份寂静时,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依旧惜字如金,“内门还是外门?”
“呃……”神马意思,什么内门外门?沈父一时间没迷过来,额头上挂满了问号。
又不是玄门帮派,还分外门内门?这万老爷子忒讲究些了吧?
沈云歌却是喜不自胜,上世在不情愿的情况下,稀里糊涂的拜了外门,这次既然是她自己主动来求的,自然是内门。这样想着,沈云歌便直接干脆利索的跪在地上,冲万老爷子磕头拜师道:“师傅,歌歌想进内门。”
这一跪,顿时惊得神游太空的沈父,瞬间回了神,瞠目结舌的看着沈云歌,“囡囡,你……”
啥还没说呢,咋就跪了啊?
莫非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确定?”
沈父的惊呼,沈云歌看到了,却未曾理会,万老爷子就更不会说了,只眯着眼睛看着沈云歌,再次问了句,“你可知,内门与外门隔着一重山的距离。”
外门只需要学些强身健体的武术,不需要遵守他的规则。内门则不同,进了内门就是他的弟子,不仅要学会他传授的东西,还有尊师重道,遵守他所制定的纪律,违反者,必有重惩。
沈云歌想都没想,肃着小脸,重重的点头道:“十分确定。”
这下子,可把沈父急得不行,女儿主意太大,也是伤啊。
次奥,这擅作主张的熊孩子,老天快把她收了吧!
他最初的出发点不过是想让他女儿学一些武术防身,哪成想后面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完全超脱了他的掌控,他连内门外门还没弄清楚呢,他女儿就给自己做了决定。
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他们跟前,他们俩难道看不见么?
万老爷子也真是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去问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呢,要问也是问他这个当父亲的啊,还有囡囡,这么重要的事情商量都不给他商量一下,直接应了,真当他不存在啊?
沈父表示,他非常生气……不,是相当生气!
“先起来。”万老爷子一把将沈云歌扶了起来,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暖意,“外门弟子拜师没关系,内门弟子拜师是有讲究的,今天晚了,明天你一早过来,行拜师典礼。”
“是,师傅。”
出了院门,沈云歌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呢,本以为万老爷子不会收她为徒了,没成想还真一道菜就把他收买了呢,果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父女俩各怀心事的往山下走去,手里拿着早先预备好的手电筒,直到两人快走到山脚下时,冷静下来的沈云歌这才发现沈父的不对劲。便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疑惑的问道:“老爸,你怎么了?万爷爷已经答应收我为徒了,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不应该高兴吗?”
见沈云歌终于想起他来了,沈父没好气的嗔瞪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哼,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爸爸了,我还以为你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主,早就已经忘了我这个爸爸了呢?”
听着沈父阴阳怪气的话,沈云歌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原来她老爸生气她私自做主,没问过他意见了啊?
滴溜溜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子,挽着沈父的胳膊,撒娇道:“哪能啊,老爸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只是刚才的情况紧急,哪里能容许咱们多想,多问,我是怕万爷爷等得心急,再反悔。老爸,这次机会是咱们整整等了三天才等到的,要是就这么错过了,老爸难道不觉得遗憾么?所以一时情急才没和你商量,就同意了。”
这么一听,倒是有点道理,沈父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后又突然想起内门外门之事,立马板起了脸,“那外门内门呢?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就自己擅自做主了?”
这回,沈云歌却不以为然,不仅没安抚沈父,反而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这个还用问吗?自然是内门的好处多多了。”
沈父:“……”要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沈云歌抢先道:“老爸,内门嗳,一听就是自己人的意思,你再想想外门,带着一个外字,多见外,以后想做什么都不好意思开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父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来话,他能说,听他女儿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好有道理么……不对,不对,刚想到这,忙甩了甩脑袋,他怎么又被绕进去了?
当即沉了脸,尽量使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严肃,他怕镇不住沈云歌,声音也冷冷的,“这能是好处多不多的问题?”
话音刚落,沈云歌便扑闪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单纯无辜的歪着脑袋看着沈父,小脸上尽是疑惑不解,“那是什么问题?”
沈父:“……”
他怎么突然觉得,这一晚上的功夫,他被他女儿噎了无数次呢?
马达,这一定是他的错觉。
“囡囡啊,你还小,这世上有好多事情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爸爸知道你聪明,所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时候太聪明,也是不好的,就好比今天,咱们对万老爷子一无所知,你怎么能轻易答应当内门弟子?”
顿了顿,给沈云歌一些消化的时间,又接着说道:“是,让你上山拜师是爸爸的主意,可爸爸的出发点并不是这样的,爸爸只是想让你学一些武术,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在遇到危险时,有能力保护自己。可这并不意味着要把你卷入到某些是非里,爸爸说的话你能听明白吗?”
“老爸的意思是说,万爷爷人不简单?”
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脸瞬间黯淡了下去,低垂着脑袋,沈云歌懊恼的咬了咬嘴唇,或许是她太心急了,没考虑到沈父的感受。万老爷子在未来几十年没有出现任何事情,可是她知道,沈父却不知道,她一心只想着怎么能让万老爷子收她为徒,却忽略了沈父担忧的心情。
她并不是一定要拜师的,如果进内门让沈父如此的不安,那这个内门不进也罢。想通了之后,整个人又恢复了神采,“老爸,要不然咱们明天去跟万爷爷说,我不进内门了?”
“不妥。”沈父却是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做人要诚实守信,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不然说话跟没说一样,如何称之为人?囡囡,你要记得,出尔反尔的事情做不得,因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会有无数次。”
这下轮到沈云歌搞不明白了,这是让她进呢,还是不让她进呢,顿时满脸黑线的看着沈父,“老爸,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父默了默,“万老爷子身份不简单,是爸爸猜测的,不一定准,等回去我跟你爷爷商量看看,别的倒是不怕,就担心十年动荡再来一次,万老爷子能被下放一次,就会被下放第二次。”
几年动荡期间,牵扯的人太多了,以后安安稳稳的还好,若是再来一次,依着囡囡和万老爷子的关系,必定会受牵连。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是新年新气象,好多人也平反了,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应该无碍的。
不过,借此机会,该吓唬的还是要吓唬,“你看看吧,并不是你聪明,就可以做对任何事情,下次不可以这么鲁莽的擅作主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先和爸爸妈妈商量,爸爸妈妈同意了,你才能去做。”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怕沈云歌误会似的,又紧接着补了句,“爸爸妈妈并不是要管着你,只是你年纪太小,阅历尚浅,爸爸妈妈不放心,等你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那时候爸爸妈妈就不会过问你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沈云歌非常乖巧懂事的点了头。
不乖不行啊,要是她不点头,她老爸的碎碎念估计会一直说到她点头为止。
次奥,老爸神马的变成唐僧爸也是非常恐怖的!
回到村里,仍旧远远的就看见站在家门口往他们这个方向眺望的沈母,“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听到喊声,沈母急急的迎了上来,娇艳的容颜上尽是焦急担忧,“咋到这时候啊?都九点了,是不是路上出啥意外了,你们爷俩没事吧?快让我瞧瞧。”
说着,一把将沈云歌揽进怀里,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事,又转眸去看沈父,确定两人均毫发无损后,提着的一颗心方才松了松,嗔怪了两人一眼,“再不回来,我就要上山找你们了。”
焦躁的沈母最后自然是被腹黑的沈父安抚住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用过早饭,本来是沈云歌开学的日子,因着要拜师,沈父便给她请了一天假。
沈家老宅。
沈云歌一家来的不巧,本意只想找沈老爷子一人,谁知沈大伯一大家子都在,还有沈老六一家也在,不只汪雨蓉,连一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家老六沈浩辉也赫然在其中。
“爹,前两天我和歌歌上山,碰巧遇到了万老爷子,他与歌歌有缘,说歌歌长得像他过世的女儿,想让歌歌常去山上陪他聊聊天。”
这个说辞是一家三口昨儿临睡前想好的,不管万老爷子的身份如何,他那两进的大宅摆在那儿呢,避免村里人说闲话的同时,为了不给万老爷子造成困扰,她们决定还是隐瞒上山拜师的事情为好,毕竟有便宜谁不想占?
不过,既然拜了师,自然要隔三差五或者星期天也上山学习的,一次两次倒是不惹人起疑,但时间久了,总会露馅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说是万老爷子喜欢沈云歌,想让她上山陪着,如此一来,也绝了某些人的念头。
“四哥说的可是住在半山腰的那位老爷子?”
沈父话音刚落,沈老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坐在沈父对面的沈浩辉,就亮着一双眼睛,勾着嘴角,神情颇有些激动的问道。
“嗯。”
不清楚沈浩辉的用意,沈父只点了头,一句话也没多说。他这个小弟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借歌歌上山这件事做文章?
得到确定的答案,沈浩辉转眼看向沈云歌,顺溜的夸道:“我就说嘛,咱们家的歌歌就是福气好,万老爷子那是啥人啊?眼高于顶不为过吧,能被他相中,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整个人看上去痞里痞气的,像哄小孩子的神情,满脸的慈爱,“歌歌啊,你告诉小叔,你有没有进去过万老爷子的家啊?”
那样豪气的宅院,别说沈家村了,即便是北岭镇也是头一份。当然,让他上心的并不是那座豪宅,而是出钱建造那座豪宅的人,如果能和那人搭上关系,估计在北岭镇横着走也不会有人敢管。
沈云歌听了,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小叔还是和上世一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丁点也不放过,倒不是人坏,而是性格使然,只要有能攀高枝的机会,就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试一试,直到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扬着小脸,单纯无害的冲沈浩辉摇了摇头,“没进去过,我和爸爸是在半腰上遇到万爷爷的。”
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小脸瞬间白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叔,你是不是想去万爷爷家啊,可是,可是……万爷爷看起来好可怕,我害怕,不敢去。”
“嗤――你不是一向很胆大么,这会儿也知道害怕了?”坐在主位的贺氏听后,冷嗤一声,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
“奶奶,我没撒谎,万爷爷看起来好吓人,我不想去,你可不可以跟爸爸说,别让我去,我害怕。”水汪汪的眼睛怯怯的望着贺氏,小身板一抖一抖的,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贺氏暗暗撇撇嘴,随后想了想,打眼朝沈父看去,“既然云歌不想去,就别让她去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众人均怔了怔,谁也没想到贺氏真的会帮沈云歌说话,她不是一向最不喜欢这个孙女儿的嘛?莫非改性了?
正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又听到贺氏说道:“慧琴和云歌是堂姊妹,长得相差不多,既然云歌长得和万老爷子那个孙女儿相像,慧琴也应该差不多,指不定更像呢,老四你下次带着慧琴去,省得再吓着云歌。孩子小,不经吓的。”
啊呸,说的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沈慧琴。
沈云歌戳之以鼻,早就知道贺氏的德行,对她的言行从不报任何希望。倒是沈父起初以为他娘对他女儿改变了态度,心里正暖的时候,忽的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来,浇了个透心凉,拔凉拔凉的。
一旁的刘氏听了,心中一动,眉眼间皆是喜色,方才她就想说了,碍于沈老爷子没敢吭声,没成想老太婆还真给力,便笑着接了话茬,“是啊,老四,你下次带着慧儿去吧,慧儿胆子大,不害怕。云歌胆小,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四弟妹还不得急死啊?”
“大嫂,我劝你还是别想美事了,人家万老爷子相中的是云歌,你让慧琴去,估计连门都进不去,你当人家万老爷子的家是那么好进的?啥阿猫阿狗都能进去,要是这样,估摸着咱们村的小姑娘早都已经住进去了,哪里还轮得到慧琴。”
懒散靠在椅背上的沈浩辉,听了刘氏的话,撇了撇嘴,眸底含着不屑,凉凉的说道。
刘氏听了顿时涨红了脸,张嘴就想骂,却被贺氏抢先了一步。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啥阿猫阿狗,那是你侄女,有你这样当长辈的么?再给我这么不着五六,以后就甭出去了。”
“娘,我是实话实说,本来就是这样。”
沈绍辉不以为意的哼哼了声,把矛头转向了贺氏,“娘,你也真是的,都是你孙女儿,谁去不一样,我看咱们家最偏心的就数你了。”
在坐的众人,也就只有他敢顶撞贺氏,而且还不会被骂。
贺氏怎了脸,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都给我闭嘴,万老爷子那是啥人?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岂是咱们能随意糊弄的。”这是不同意贺氏和刘氏的做法了。
沈老爷子发了话,贺氏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让沈慧琴代替沈云歌的话。
“老四,万老爷子是个可怜人,既然他喜欢歌丫头,没事就让歌丫头上去陪他聊聊天,万老爷子学富五车,歌丫头跟着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嘱咐了沈父,顿了顿,转眼看向沈云歌,安抚道:“丫头别怕,你万爷爷不是坏人,他只是看着比较冷而已,其实心地很好的。记得那年下大雪,我外出没来得及赶回来,要不是路上遇到你万爷爷,估摸着活不到现在,真说起来,他也算爷爷的救命恩人,你是爷爷看重的孙女儿,由你去替爷爷还恩情,爷爷放心。”
这话倒是出了沈云歌的意料,没成想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上世却是不知的。
“嗯,爷爷放心,歌歌一定会好好孝敬万爷爷的。”沈云歌面上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末了,肃着一张小脸,坚定的朝沈老爷子点点头,郑重的许诺。
见沈云歌的模样不似作假,沈老爷子放了心。
接着一双锐利的眸子扫了在场的众人一眼,声音里带着凌厉,“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也不许借着云歌的名头去找万老爷子,若是让我知道,啥解释也甭说,立马给我滚出老沈家。”
“呵呵,爹,有这么严重么?”
计划还未实施,就要胎死腹中,沈小叔哪里肯罢休,可又不敢当众顶撞沈老爷子,只得嬉皮笑脸,玩笑似的说了句。
“哼,就有这么严重,我警告你,千万别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要是让我知道你敢私自去找万老爷子,我打断你的腿。”老儿子的性子他一清二楚,故而严厉的警告了一次。
“嘿嘿,爹,您老都这么说了,我哪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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