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帆无桅的楼船,在灵石与法阵提供的动力支持下,于高空之中,平稳飞行。
赵牧阳顶盔贯甲,着一领血色披风,负手屹立于船首。倪坤、杨少鹏一左一右,站在赵牧阳身后,小声说着话。
“此次师父带队前往万妖窟,不仅新晋道兵全员前往,师父门下所有弟子,亦悉数随行。有几位师弟师妹,半月前就已经去了万妖窟。我们将一起在万妖窟镇守九年,道兵院将由宗门另一位金丹师伯前来接掌镇守,负责清理那一带的万妖窟裂隙。”
“道兵院地盘那么大,城中却常年空荡荡,就是因为道兵们只训练一年,便全都去了万妖窟镇守?且这一镇守,就是九年?”
“不错。玄阳宗十年一度升仙会,每次都会有一批凶煞之辈,被分配进道兵院。训练一年后,便送往万妖窟镇守。九年之后,只要不曾违背门规军法,此前在世俗犯下的罪孽,便可赎清,可转入本宗修行。而我师父与我们这些弟子,每次也都会随新晋道兵们一起前往镇守。当一届道兵赎罪离开,前往本宗,我们便回道兵院接收下一批道兵……”
“每十年都有九年在镇守万妖窟,赵将军这一脉还真是辛苦……”
“话不能这么说。玄阳宗每一脉都有重任,都不容易。我们这一脉,其实算轻松了。镇守万妖窟玄阳城的尉迟师伯才真叫辛苦,自我记事起,他就一直镇守在万妖窟,从没有出来轮换休养过……”
“为何不时常轮换?万妖窟那种环境,呆久了容易出问题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天地每况愈下,如今金丹修士都不多了。我玄阳宗堂堂第一仙道大宗,总共也只得九位金丹。每位金丹都有各自擅长的方面,当然要让他们在各自最擅长的位置,将能力发挥到最大。像我师父擅练兵、征战,所以要训练道兵,镇守万妖窟。而尉迟师伯天生异人,可无视万妖窟气息侵蚀,所以才能数十年如一日地镇守万妖窟……”
“那位尉迟师伯着实不容易……”倪坤感慨一番,又问:“那道兵们镇守九年之后,一般能有多少人回本宗修行?”
杨少鹏沉默一阵,道:“一成左右。”
“只一成左右?也就是说,足有九成道兵……会死在那里?”
“没错。怎么,替道兵们感到不值?”
“倒也不是……反正道兵院那些人,个个死不足惜。只是这伤亡,是不是高了些?”
“伤亡高么?”
杨少鹏摇头一笑,淡淡道:
“我随师父拜入宗门时,只有一岁。十二岁开始修行,十五岁第一次随师父前往万妖窟镇守——我们是本宗弟子,不是道兵。我记得与我们同行的那一批本宗弟子,仅在万妖窟呆了一年,就不幸遭遇妖魔攻城,即使有师长前辈竭力回护,战后活着回到宗门的,亦只剩下五成。”
他看着远方天空中浮动的云雾,和那一丛丛刺破云雾,突向天穹的南荒山峰,轻声问道:“你知道,这四十年来,有多少道兵,多少本宗弟子,多少道基修士,甚至多少金丹,死在万妖窟吗?”
倪坤皱眉问道:“多少?”
杨少鹏淡淡道:“四十年来,我玄阳宗道兵战死者,三百七十六人;本宗炼气弟子死者,一千五百九十二人;道基弟子死者,一百六十四人。金丹修士战死五人。
“其中,上代掌门真人,我的师祖,便殒落于二十多年前,一次妖魔攻城战中。我师父晋阶道基后,亲自教导出来的弟子们,亦有十多人陆续战死。”
“……”
倪坤沉默一阵,摇头慨叹:“真是惨烈啊!我倒也没有想到,四十年来,本宗炼气弟子战死数,竟比道兵多上那么多。”
“因为每次升仙会,收录的本宗弟子更多。像这一届,道兵院只录了八十七人,而本宗弟子则有二百八十五人。再加上此前历代积累下来的——毕竟天地虽日益崩坏,可炼气九层弟子,就算无法晋阶道基,也还是能活一百八十岁的嘛,所以宗门炼气弟子的数量可真不少。只是……”
杨少鹏怅然一叹:“很少有炼气弟子,能真正活到寿终罢了……”
倪坤有些不解地问:“既战事伤亡如此惨烈,那为什么不多等一等?就算晋升道基很艰难,也可以等到炼气弟子们晋至炼气九层圆满,再派他们去万妖窟镇守。那样的话,不仅战力会更强,存活率也能高上许多吧?”
“因为我们缺人,更缺时间。中土天地,固有六十亿凡人,可凡人,哪怕是其中的武道大宗师,在万妖窟也一天都呆不下去,很快就会被侵蚀污染,化作野兽一般毫无理智的低阶妖魔。所以俗世,只能为仙道提供弟子,补充力量。
“然而六十亿凡人当中,固然每一年都可以诞生许多天赋杰出的修行人才,可随着天地崩坏,仙道修行资源也在日益萎缩匮乏,各大宗门也无法敞开收录弟子,于是我们便只得将收录标准定得极高……这一来,又导致人手始终匮乏。”
杨少鹏语气平静,近乎残酷:
“且新晋修士若不去万妖窟实地磨砺,不曾有过在万妖窟活动、与妖魔们对战的经验,那他们一身修为,战时究竟能发挥出多少都很难说——这在过去,可是有过惨痛教训的。所以即使弟子们修为尚浅,也至少要将他们送去万妖窟磨砺一番。
“而且万妖窟的妖魔,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培养修士。从前还稍好些,最近四十年来,万妖窟扩张地越发快速,妖魔越来越多,攻城频率越来越高……而一旦让它们破玄阳城等九座堡垒,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玄阳城、海月城、天星城等九座堡垒,乃是建立在两千年前,那位舍身的真仙前辈,以真仙法宝献祭构建的九座大阵之上。
那九座大阵,镇住了万妖窟的九处大节点,使万妖窟不能飞速扩张,延缓了中土天地被万妖窟吞噬的速度。
但这九座大阵,并非不能被破坏。
一旦有足够多的妖魔集结起来,冲击大阵,行血腥献祭,便可能将九座大阵摧毁。
因此两千年前,继承了太虚宫遗产的三宗四派,各自在一座大阵上,建立了一座堡垒。另两处节点,则由许多同样获得了些许太虚宫遗产的中小门派,共同建城守御。
这九座城堡,两千年来,不知抵御了多少次妖魔侵袭,不知斩杀了多少妖魔,更不知有多少前辈修士,战死城头。
一旦城破、阵破,则万妖窟飞速扩张,吞噬天地,则中土天地,将连一棵树、一根草、一只鸟,一条虫子都无法存活。
所有的生灵,都会成为妖魔的食粮,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化为妖魔,堕入妖魔渊中,又在妖魔渊驱使下,去攻打另一个虚弱的世界,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直至宇宙都彻底破灭。
哪个修士愿意去死?
哪个修士不想长生逍遥?
但天地崩坏在即,众生毁灭在即,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甚至不彻底打退万妖窟,挽回天地崩坏的命运,修士连元婴境界都无法达成。真正的长生,亦只会是镜花水月,梦中泡影。
“城不容有失,人手又不足,妖魔又越发猖獗。所以我们明知不合适,却还是不得不将弟子们提前派去万妖窟——好在一年修炼,优等资质基本都能修炼至炼气五层,倒也勉强可战了。
“连年血战牺牲,现如今,我玄阳宗,只有九位金丹,只攒下九十七位道基。炼气弟子,连所有新晋弟子在内,总计一千八百二十二位。
“这数量,听着是不是很庞大?然而,便是玄阳本宗,也是长年空荡荡。因为大多数炼气弟子、道基修士,都在万妖窟镇守。每年都只能分批轮替部分,回来休养。金丹修士虽一般只有两位长年镇守万妖窟,但其余七位金丹修士,肩负的责任也一点都不少。
“他们要带着留守本宗的修士,为镇守万妖窟的修士,提供各种丹药、法器,还要负责整个南荒十万大山,扑之不绝的万妖窟裂隙,剿杀被万妖窟气息侵蚀污染的妖魔……
“不惟玄阳宗,其余两宗四派,乃至各中小门派,亦是如此。值此危局,仙道修士能得到的,并不是神通广大、长生逍遥。而是无尽的血战,以及沉重的责任,甚至是……流血牺牲。”
说到这里,杨少鹏看向倪坤,调侃道:“怎么样,听到这里,是不是有点后悔拜入玄阳宗了?”
“杨将军太小看我了。”
倪坤哂然一笑,淡淡道:“第一,自己选的路,就算腿断了,爬也要把它爬完。第二,我倪坤自出道以来,每逢有战,从来不问敌人有多少,我只问:敌人在哪里?”
“说得好。”
前面一直静静听着二人说话的赵牧阳,忽然沉声说道:
“我的兵,就该有这般豪勇志气!好了,快到本宗山门,你们也别聊了,少鹏,去把你师弟师妹和道兵们都叫出来。”
谈说一路,飞天楼船已至玄阳本宗。
接下来,就要接上此次前往万妖窟轮替值守的本宗修士,带他们一起去万妖窟了。
【求勒个票~!】
------------
064,本宗出征
不计倪坤,赵牧阳在玄阳宗,曾经收录过二十三个亲传弟子。
其中有一十三位,已陆续战死在万妖窟中。如今门下只剩十位弟子。
有七位弟子,已经在半月之前,就先一步前往万妖窟打前站。此刻在船上的,除杨少鹏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弟子。
男弟子叫燕九,三十年前被赵牧阳收为弟子,今年四十二岁,道基初期修为,身材魁梧如熊,高有两米挂零,长相狂放不羁,卓尔不群,是一条单凭相貌,就可以吓晕小孩子的好汉。
女弟子叫韩采薪,二十年前拜入赵牧阳门下,也是道基初期。乃是一条身高一米九,大脸盘、大粗腿,胳膊能跑马的女汉子。法器是一对下品灵器级的擂鼓瓮金锤,非常硬霸。
话说,赵牧阳十五岁从军,三十岁为将,继而又领兵十年。从少年到中年,整整二十五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无法抹灭的烙印。
即使拜入仙道宗门,他带弟子,依然喜欢选择那些一看就很威猛霸气的好汉。
所以赵牧阳门下,除了自幼被他一手带大,身为心腹将领遗孤,相当于赵牧阳养子的杨少鹏,以及倪坤这个“亲儿子”,其他弟子,无论男女老少,统统都是标准的军中猛士形象。
就硬是没有一个俊男靓女。
此时此刻。
八十六位道兵在飞船前甲板上排成方阵,个个站得一丝不苟,挺拔若松柏。燕九与韩采薪在方阵周围走来走去,不时吆喝两声:
“都打起精神来!别在本宗修士们面前丢了咱道兵院的脸!腰杆再直一点!眼睛瞪大一点!你,张大富,别看别人,说的就是你,叫你眼睛瞪大点没听到吗?”
张大富委屈得像个成吨重的孩子:“将军,弟子天生就这眯眯眼……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
很快,飞天楼船就抵达了玄阳宗本宗山门。
身为仙道第一大宗,玄阳宗的山门,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气派。
就是在一座高耸入云、古木参天、环境足够清新灵秀的大山上,修葺了一些规模虽然不小,但装饰十分简朴的殿堂、楼阁、院落。
没有彩云环绕,没有灵禽飞舞,没有流泉飞瀑。
更别提倪坤曾经想象过的“巨大浮空山”,以及修建在浮空山上,巍峨庄严、金碧辉煌,宛若天宫的庞大建筑群了。
总之,在玄阳宗本宗,一切可能造成资源浪费,无谓消耗灵气,只为衬出“仙家气象”的大型装饰设施,统统不存在。
楼船飞至本宗山门左侧,一处千丈高的峭壁前。
峭壁顶上,有一座突出峭壁之外的天然石台,面积约摸有方圆千丈,可以作为飞天楼船停泊的天然良港。
此刻,在那石台之上,此次将要随同出征的玄阳修士们,已如道兵一般,全员披挂上了青黑战甲,在平台上列队等候。
玄阳宗掌门罗奕也在场。
他是一位干枯瘦小、白须白发,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
伴在他右手边的白衣丽人,正是玄阳宗大师姐,金丹后期大修士素凝真。
而站在掌门罗奕左手边的,正是刑律堂首座晁锋。
楼船稳稳靠上石台边缘,赵牧阳带着杨少鹏、倪坤走下楼船,踏上石台,对着罗奕三人拱手见礼:“掌门师兄,大师姐,晁师弟。”
杨少鹏、倪坤自也随之拱手一揖:“拜见掌门师伯、素师伯、晁师叔。”
楼船甲板上,燕九、韩采薪领着八十六位列阵道兵,齐刷刷拱手揖礼:“拜见掌门真人,素首座,晁首座!”
道兵们还没有师承,便对三位金丹,以各自职务相称——素凝真擅幻术、阵法,更擅炼丹制药,还有一手疗伤神技,乃玄阳宗药堂首座。
万妖窟玄阳城中的各类丹药,皆由药堂提供,乃是非常重要的后勤部门。许多在战事中重伤濒死,药石无效的修士,亦是靠素凝真亲手施救,方才挽回性命。
玄阳宗不尚繁礼,拱手一揖便算拜过。
罗奕、素凝真、晁锋亦是给道兵们拱手还礼,没有半点架子——道兵们虽然没一个好人,但此去镇守万妖窟,九年之后,生还者恐怕十不存一,自是当得起他们一礼。
互相见过礼后,赵牧阳便上前与罗奕等人说话。
而倪坤悄悄打量素凝真,见她背生一对晶莹剔透,宛若水晶雕成的贝壳状翅膀,不由心中暗道:“这位楚司南的师父、玄阳宗的大师姐,果然是毫不掩饰她的大妖特征!”
这时,正与赵牧阳说话的素凝真,忽然看了他一眼,眸中隐有笑意。
倪坤倒也没有心虚,迎着素凝真的视线从容一笑,又对她拱了拱手,以感谢她赠送的那枚“千年蜃珠”。
素凝真露齿一笑,收回视线,继续与赵牧阳说着话:
“赵师弟,此次我那徒儿楚司南,也将随队前往万妖窟。虽她已经是道基初期修为,又有绝品灵器‘风雷双翅’护身,我还给了她几样保命的宝物、宝符,但还是请你多多照看她一些。”
此次一道出征万妖窟的本宗修士,除了前去轮替值守的四百名本宗老资格修士外,去年新收录的二百八十五名弟子,亦将随同前往。楚司南也不例外。
当然,仅仅修炼了一年的新晋弟子们,即使前往万妖窟,也都只会在较安全的区域活动,且并不会让他们参与执行过于危险的任务。
他们在万妖窟,也只需要呆上一年,一年后就能重返宗门,休整修炼。
所以新晋弟子们前往万妖窟,其实只是一种“实习”——宅在家里一味潜修是绝对不行的。
纸面修为再高,若不擅斗战,上了战场,一样要送菜。
就好比越青依,因为出身优越,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结果当初跟着师姐白舞霜出来清理门户,追杀那位人魔林师妹时,有炼气五层修为的越青依,居然紧张地连宝符都无法激发。
而在很久以前,玄阳宗等三宗四派,以及一些中小门派,刚开始在万妖窟建起九座城垒,守御那九座封印法阵时,就出现过苦修多年、终于神功大成的修士,初至万妖窟,就因为不熟悉环境,或追杀妖魔误闯死地,或被妖魔设计引入陷阱,或突然遭遇形态诡异的妖魔时过于紧张,结果还没有多少发挥,就一命呜呼的惨痛教训。
甚至修士彼此对战的经验,在万妖窟都派不上多大用场。
因为万妖窟的妖魔,实在太过诡异多变,少数特殊品种的妖魔,其诡异能力甚至能不断“更新”,与修士乃至正常的妖修,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个与其余修士对战,百战百胜的高手,到了万妖窟,稍微浪一点,就可能一个月都存活不下来。
正是汲取了那些惨痛的教训,三宗四派便渐渐形成了习惯。
他们尽可能地收集万妖窟各种禁忌,包括各种死地、禁地,以及妖魔的资料,提前教授给弟子,给弟子们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赵牧阳亲自训练倪坤的后半年,就传授给了倪坤无数关于万妖窟的知识。
而光有理论,没有实践也不行。
所以他们还会活捉一些常见的妖魔,给弟子们熟悉其特征并练手战斗。
等到弟子们略有小成了,便将弟子们派往万妖窟,于危险度较低的区域进行“实战演练”,以培养弟子们在万妖窟生存自保、规避死地禁地、以及实地与妖魔战斗的经验。
正因及时汲取教训,不断改进培养弟子的方式,中土仙道,才能在天地日益崩坏、强者日益调零的悲剧现实下,在源源不绝的妖魔不断冲击下,坚守两千年之久。
而这种实战磨砺,所有人都要参加。并不会出于保护天才弟子的目的,将天才弟子排除在外。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值此万众一心抗击万妖窟之际,若某个天才弟子不去万妖窟磨砺,独自留在安全的宗门内修行,那与其同时入门的弟子,纵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暗生不满。
这种不满,未必能对天才弟子本人造成什么威胁。
可心中不平衡的弟子,若积蓄太多负面情绪,便极易受万妖窟魔气侵蚀,堕为人魔。
为整体大局计,为大多数弟子负责计,再怎么天纵奇才的天才弟子,也不能搞特殊化。
所以玄阳宗此行万妖窟,“玄天仙体”楚司南也是必须要去的。
最多素凝真多给她一点保命的宝物,而素凝真给的宝物,别的弟子也无从嫉妒——楚司南一年就修炼到道基初期,她能用的灵器、宝符,炼气境修士就是用不了。
对于素凝真的嘱托,赵牧阳肃然回应:“楚司南是玄阳宗,甚至整个中土的希望,师弟定不负师姐所托。”
素凝真交待过后,掌门罗奕叹道:“其实楚司南也好,其他弟子也罢,都是未来的希望,一千年前,三宗四派的弟子们,一般都是到了炼气九层,才会前往万妖窟磨砺的……
“只是到了如今,形势愈发恶劣,我们已没有多少时间等待他们成长……只能在他们尚未真正成长起来前,便将他们派往万妖窟磨砺……”
感慨一阵,罗奕又对赵牧阳一揖:“赵师弟,新晋弟子们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为兄希望一年之后,你能将他们,尽可能多地带回来。”
赵牧阳沉声道:“师兄放心,师弟但有一口气在,便绝不教一位弟子平白折损!”
罗奕道:“师弟言重了!你也要保重!我们玄阳宗……不,是整个中土界,都不能允许一位金丹出丝毫差错。”
之后,在石台上列队等待的,包括二百八十五名新晋弟子在内的近九百本宗修士,便列队登上了飞天楼船,在罗奕等人的目送下,重新启航,往万妖窟入口飞去。
【求勒个票~!】
------------
065,楚司南你又飘了
“倪坤,我已经道基初期了,你呢?”
楼船上。
楚司南裹着那领“一帆风顺”披风,得意洋洋来到倪坤面前。
一别半年,楚司南“玄天仙体”再创佳迹,俨然已是道基初期的修为。
事实上,倘若不是怕她进阶太快根基不稳,素凝真刻意不传她道基境界功法,让她在炼气境一再打磨,半年前就已炼气九层圆满的楚司南,早就应该一气呵成筑就道基了。
毕竟,天仙之前,玄天仙体可是不会存在任何关卡的。
修为够了,境界到了,就是能水到渠成,一蹴而就。
此刻,楚司南带着道基初期的修为,得意洋洋找上倪坤,炫耀之情溢于言表,甚至一度忘了被倪坤支配的恐惧。
嗯,她其实也就只是想炫耀一下,如果倪坤能震惊一二,惊叹两句,再夸赞她一番,那她就真的心满意足、心花怒放、死而无憾了。
只可惜,倪坤并不会惯她。
他没有理会楚司南,只是先跟挂件似地一左一右伴在楚司南身边的乔孟炎、秋景沅打了个招呼,接着又拿出一只敞口青铜杯,朝正在甲板上晃荡的燕九招了招手,指指自己的杯子:“燕师兄,麻烦给个小火球。”
燕九抬手一指,一颗小火球应指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倪坤杯中,却并不与酒杯四壁接触,只虚悬于酒杯之中。
“谢谢燕师兄。”倪坤礼貌致谢。
“不客气。”燕九豪爽一笑,又抱着膀子一边儿晃荡去了。
倪坤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出一枚中品灵石,用食指拇指轻轻一捻,灵石便碎成粉末,簌簌落进火球之中。
然后他晃晃酒杯,将灵石粉末与火球混合均匀,再洒上一小撮孜然,就一口闷了下去。之后他用拇指轻轻一抹嘴角沾着的几点火星,慢条斯理地对目瞪口呆的楚司南说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咕。
楚司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缓缓低下脑袋,两根食指指尖对点着,语气特别诚恳,声音特别小意地说:
“我……人家就是修为稍微进步了一点点,但是感觉自己还是有很大的不足,所以特意来找公子你求教一下修行心得。嗯,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懂得自己有不足,就要虚心求教,这种心态还不错。”
倪坤抬手,拍拍楚司南肩膀,悠然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所以这做人呐,千万不能飘。一飘,就要挨刀。”
“公子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楚司南用力点头,狠下决心:“我一定要努力修行,将来定要成为公子手上那把最利的刀。到时候公子说斩谁,我楚司南二话不说,提刀就上!”
“孺子可教!”倪坤欣慰点头。
乔孟炎眼角连连抽搐,秋景沅一巴掌拍上额头,左右挂件心中齐齐哀叹:“这姑娘真是玄天仙体之耻啊!”
楚司南炫耀失败,刚刚有点飘的心态,也被倪坤无情地镇压下去,瞬间就变得乖巧无比,从她师父给她的,一只外观很漂亮,好似香囊一般的储物袋里,拿出各种糕点小吃,献宝似地递给倪坤。
“倪坤你看,这是桂花糕,这是红枣糕,这是莲子糕……这些糕点,跟俗世那些同名糕点可不一样哦,全是药堂里种植的灵药灵花,不但美味无比,还能补益气血,增加修为……”
“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人家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给你准备的,全是我亲自挑选材料,再亲手做出来的哦,你尝尝看。”
盛情难却,倪坤便接过一只莲子糕尝了一口,还真的入口即化,美味无比,且还真能补益气血,略微增加一丝丝修为。
“确实很美味。”倪坤笑着赞许一句,又细嚼慢咽品味。
楚司南十岁时,收养她的奶奶就去世了。
那时起她便独自生活,自己开伙,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当初两人结伴前往重明山时,楚司南各种野味烧烤,就让倪坤吃得非常满意。
却没有想到,她做的糕点更加美味。
得了倪坤赞许,楚司南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炫耀失败的沮丧一扫而空,心里又得意起来:“我楚司南,果然还是有连倪坤都不得不赞叹的手艺的!”
吃完那块莲子糕,倪坤将剩下的糕点收进储物袋,打算以后慢慢品尝。
看到他用了储物袋,楚司南心中恍然:
“难道他说我飘,他能用储物袋,至少也是道基初期的修为!不愧是与我并列的‘论外’级资质,我以为我一年筑就道基,已经是惊天动地,没想到倪坤也是如此!唔,他的境界玄之又玄,怕是比我更高……”
接下来,倪坤就带着楚司南、乔孟炎、秋景沅在船上四处游玩,聊一聊这半年来各自经历的趣事。
四个人并没有聊上多久。
因为很快,玄阳宗负责镇守的万妖窟入口就到了。
距离玄阳宗本宗,居然只有一千多里!
倪坤等人站在飞船前甲板上,沉默地看着万妖窟入口。
那是一座数百丈高,千余丈宽的巨大峭壁。
峭壁之上,有一条闪电状的扭曲裂口,高百余丈,阔三十余丈。裂口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芒从内里发出,甚至连裂口周围,都异常黯淡,似连光线都被裂口吸摄入内。
这道悬在峭壁上的裂口,单是远远看着,就令人触目惊心。只觉它仿佛是一张深渊巨口,随时可能轰然张大,将周围的一切统统吞噬。
“师父说,我们玄阳宗的山门,原本并不在南荒。”
楚司南的语气,难得的正经:“她说,自从两千年前,三宗四派,以及许多中小门派,订立盟约,约定联合筑城,守御那九座节点大阵之后,我玄阳宗才把宗门搬迁至南荒,且在距离南荒万妖窟入口最近的一座灵脉处,重立宗门。
“因为离得近,一旦万妖窟的玄阳城有警,宗门内的修士们便可以第一时间全员增援。因为离得近,一旦玄阳城彻底沦陷,宗门内的修士,至少可以在第一时间,就近建立起第二道防线,决死一搏……”
倪坤沉默一阵,缓缓道:“我也听赵将军说过,三宗四派,以及许多中小宗门,皆是如此。中土仙道,这是将天地存亡,扛到了自己身上。”
旁边的秋景沅忽而悠悠道:“修士得天地宠爱,天赋异禀,得以入道修行,又取天地菁华奉养己身,得以凌驾众生,逍遥自在,神通广大。得天地如此厚爱,本就该将天地的存亡扛在身上。总不能只吃肉,不做事吧?”
倪坤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还以为这姑娘是一位只想安静苟活的生存流拥趸,没想到居然还会说出这番与赵牧阳曾经的感慨,高度类似的话来。
见倪坤眼神诧异,秋景沅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这番话,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最早应该是道兵院主赵将军,在自己某位亲传弟子,于妖魔攻城的血战中彻底崩溃,临阵脱逃,并拒绝进入死士营赎罪后,赵将军亲自将他斩首时说的……”
倪坤心中感慨:“原来还是赵将军的话。”
楚司南却是身子一抖,有点小慌张地说:“什么?临阵脱逃要被斩首的吗?我以前在郢都,收了钱帮忙打架,打不过就跑,也没人砍我啊!师父也教过我,打不过就赶紧逃啊!”
倪坤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战阵之上,跟江湖斗殴是一回吗?打仗时临阵脱逃要被砍脑袋,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正说时,赵牧阳的声音响彻整艘楼船:“马上就要进入万妖窟入口,所有人返回船舱,关闭舱门……”
倪坤等人对视一眼,施展身法,飞快地返回各自舱中,关上了舱门。
等到楼船外部空无一人,前甲板上,一座黑色尖碑缓缓升起,碑尖绽放金光,扩展成一张巨大的球形光罩,遮掩住整艘楼船。
金色光罩保护下,飞天楼船缓缓驶入了峭壁之上,那条仿佛深渊巨口的黑暗裂痕之中……
【求勒个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