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司南是知道的,倪坤一旦做出决定,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于是接下来,她也只得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在前开路了。
看着她那一步三回头的磨蹭模样,倪坤不禁摇头一叹:“第一次遇见她时,就知道她很怂,可没有想到居然能怂到这种地步。玄天仙体出现在她身上,真是瞎了老天爷的眼……”
“话也不能这么说。”乔孟炎一脸深沉地说道:“玄天仙体又不是不死不灭,一个不好也会受伤,也会死去。而死去的玄天仙体,就什么也不是。所以啊,在成长起来之前,怂一点也是很关键的。”
秋景沅一脸赞同,大点其头。
倪坤没好气地瞪他俩一眼:“我看楚司南她越来越怂,就是你们两个一手带出来的!”
乔孟炎、秋景沅齐齐摇头,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她本性如此,绝不关我们的事。”
正说时,前方的楚司南,忽然一溜烟跑了回来:“倪坤,前面又有妖魔,很厉害的那种!”
很厉害的妖魔?
虽然很怀疑楚司南又怂了,毕竟玄阳城附近,有真仙大阵力量辐射,强大妖魔若不驱使成群妖魔作炮灰,只单独一个潜行过来,只会是送菜而已。不过倪坤首次带队,也不希望出事,只得宁可信其有,亲自上前观察。
结果他看到的,就只是一头在万妖窟中最为常见的,由白骨受魔气侵蚀而形成的“骸骨魔”而已……
“楚司南,你倒是说说,那么小的一头骸骨魔,究竟哪一点厉害了?”
倪坤指着前方百丈处,那大概是野狗骨骸形成的骸骨魔,质问楚司南。
楚司南低下头,两根手指头对点着,小声道:“我,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从小就怕狗……活狗都怕,更别说死狗了……”
“……”倪坤无语望天,摇了摇头,叹道:“怂成这样,真是白亏了你的玄天仙体。”
“我真的只是怕狗。”楚司南委屈道:“如果是别的妖魔,我保证第一个冲过去,把它们斩成碎片。”
“不行。”倪坤正色道:“身为玄天仙体,你绝不能有任何弱点。正因你怕狗,你反而应该鼓起勇气去面对它。不要怕,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打爆它。”
说到这里,他双手按住楚司南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司南,你不是想赶上我吗?去,轰杀那副狗骨头,唯有如此,才代表你真正踏上了追赶我的道路。”
倪坤难得说出这等暖心话,直听得楚司南满脸感动,涨红着面庞用力点头:“倪坤,我一定努力,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罢,她毅然转身,向着那条野狗骸骨魔走去。
刚开始,她健步如飞,慷慨豪迈,大有一往无前、神挡杀神的气魄,看得乔孟炎、秋景沅满脸欣慰,倪坤亦不禁暗自期许。
然而才走了不到十丈,距离骸骨魔尚有九十丈时,她的步伐便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地连腿都抖了起来……
“唉……”倪坤深深叹了一口气。
乔孟炎勉强笑道:“稳健一点是好事……还有时间,还能成长。”
正说时,那骸骨魔发现了楚司南,蓦地张开它那獠牙森森的牙床,作咆哮状,同时四爪猛一踏地,离弦之箭般飞掠向楚司南。
楚司南惊叫一声,童年时被恶犬咬伤的惨痛阴影笼罩心头,直骇得脸色煞白,猛一回头,就想转身回跑。
可当她脸色苍白回过头时,看到的却是倪坤面无表情的脸庞,和满是失望的双眼。
对着倪坤的双眼,楚司南不知怎地,心底涌起一股勇气,生生遏止住了逃跑的冲动,尽全力地回过头去,面对那越冲越近的骸骨魔,猛地一甩披风。
“安全第一”的披风高高扬起,贴在披风里面的法符疾风暴雨般激射而出。
一张,两张,十张,二十张……
数十张法符一个齐射,化作数十颗小火球,向着那骸骨魔劈头盖脸攒射过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火球虽小,每一颗都只拳头大小,但爆炸的威力绝对不小。
当火球开始爆炸时,就见耀眼的火光不断闪烁,一团团足有房屋大小的硕大焰火,在裂谷底部此起彼伏,膨胀着腾起,掀起漫天硝烟,炸出暴雨般的碎石……
当爆炸终止,方圆数十丈的裂谷地面,已然遍布大大小小的坑洼,已经没有一块大过指甲的石头。就连两侧的峡壁,都被震得满是龟裂,不断地滚落碎石。
至于那骸骨魔……
在数十颗火球狂轰滥炸下,早已被挫骨扬灰,渣都没剩下。
“死,死了?”
楚司南看着一片狼藉的谷地,难以置信地自语:“我,我打死那副狗骨头啦?”
确定那条骸骨魔确实已然消失不见,楚司南蓦地转身,脸庞彤红,热泪盈眶地看着倪坤:“倪坤,我做到了,我打死它啦!”
“嗯,做得不错。”
倪坤温和一笑,以示鼓励——虽然对付一头骸骨魔,就洒出几十张法符,相当于用几十门重炮轰炸一条野狗,实在太过奢侈浪费,但楚司南能直面心中最大的恐惧,鼓起勇气与之一战,这结果还是不错的。
所以倪坤也就不介意给她点鼓励了。
完了他冲楚司南说道:“再接再厉,继续带头巡逻。”
“啊?”楚司南正高兴着呢,听他这一说,顿时一呆:“还,还要我走在前头啊?我,我不是刚打死一头妖魔了吗?”
“呵呵。”倪坤话不多说,只摆了摆手,“继续!”
“噢。”楚司南低下头,嘟着嘴巴,垂头丧气地继续在前巡行起来。
接下来,小队又遭遇了两次妖魔,都是万妖窟中,最常见的低阶骸骨魔、尸魔,并没有多大威胁。
而楚司南也在倪坤逼迫下,变得稍微给力了一点,一马当先地干掉了那两头妖魔,且并没有动用过于奢侈的手段,而是照着倪坤的要求,自己施展法术将之击杀。
将这十里长的裂谷从头到尾巡行一遍,清理掉了偶尔流窜过来的几头妖魔,瞧瞧时间也不早了,倪坤便宣布今天的巡逻到此为止。
接下来,队伍从另一头的小道爬出裂谷,又循另一条巡逻路线,向着玄阳城返回。
正行时,远远瞧见几个小点,自玄阳城头升起,朝北边飞来,很快就从众人头顶一掠而过。
倪坤瞧得分明,飞过来的,正是玄阳镇守尉迟敬,以及几个道基修士。
楚司南也看清了高空中的尉迟敬等人,凑过来问道:“尉迟师叔他们这是去干什么?”
她师父是玄阳宗“大师姐”,所以称呼尉迟敬为“师叔”。
“谁知道呢?”倪坤道:“也许是发现了什么大妖魔?不过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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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生人勿近尉迟敬
倪坤一行回到城墙附近时,北面,尉迟敬等人过去的方向,忽然隐约传来宛若连环滚雷的轰鸣之声,同时众人感觉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微微颤抖了一阵。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当然什么都没能看到。于是又接着往回走,到了城墙脚下,或施浮空术飘浮上百丈城墙,或以灵器飞上城头。
刚在城头站定,倪坤忽心有所感,回身望去,就见北面几个小点疾飞而来,运足目力一看,正是尉迟敬等人。
只见尉迟敬身边的几个道基修士,战甲皆有破损痕迹,其中一位道基修士的肩膀,还多出了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
尉迟敬身上倒是一尘不染,发型不乱。
不过他手上提着一朵足有丈许方圆的巨大“葵花”。那朵葵花的花盘里面,并没有长着瓜子,而是密密麻麻的倒勾状漆黑獠牙。花盘正中还有一只昏黄的怪眼。断裂的花柄处,还不断滴落黑紫色血液……
“尉迟师叔提着的那是妖魔吧?”楚司南目光炯炯地看着越飞越近的尉迟敬等人:“刚才的动静,就是尉迟师叔他们打杀那头妖魔时弄出来的?”
“嗯。”倪坤点点头:“那头葵花妖魔,应该是有金丹实力,所以尉迟师伯才会亲自出马……”
说话时,尉迟敬已提着葵花妖魔的残骸,带着那几位道基修士飞越城头,回到城中。
由始至终,他都板着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异的帅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对于站在城头向他揖礼的倪坤等人,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楚司南吐吐舌头,小声道:“尉迟师叔好像每天都在生气。”
倪坤笑道:“几十年如一日镇守万妖窟,天天跟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打交道,怎么能不生气?不过生气归生气,总算没有对别人乱发脾气,只是板着脸自己生闷气而已。好了,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队伍解散,大家各自回营休息。”
队伍解散,众人各自回营。
倪坤也自回营中,捏碎一颗中品灵石,蘸上蜂蜜随便吃了点,便开始了修炼。
话说,自从半年前开始修炼“洗髓伐脉篇”之后,由于同时反复修炼“易筋锻骨篇、脏腑雷音篇”,令得体内真气无论质还是量都快速增长,倪坤对于常规饮食的需求,开始急剧下降,连续十几天不吃不喝都没问题。
他的真气,俨然已经足以提供日常活动所需的能量。而洗髓伐脉篇的修行,令他对自己的身体控制愈发细致入微,完全可以锁住许多不必要的能量散逸。
因此他开始逐渐具备了一定的“辟谷”之能。
他吃灵石,也只是为了满足修炼需求而已。
而据倪坤所知,炼气修士到了“金丹境”,就可以彻底辟谷。
对于金丹修士,日常饮食只是一种享受,一种习惯而已。
倪坤认为,自己无名功法的第三重“洗髓伐脉篇”,可与炼气修士的“金丹”境界相对应。
“骨如琉璃”修成,当可对应金丹初期;“血如赤金”成就,当可对应金丹中期,“气焰滔天”则是对应金丹后期至圆满。
虽他的境界表现,跟炼气修士们有着诸多不同,这种简单的对比并不完全准确,不过他的第三重无名功法,还真给他带来了一些金丹修士才有的特征。
比如他“骨如琉璃”尚未真正修成,只是稍微有了些许成就,便已渐渐变得能够食气辟谷。
万妖窟中,魔气无处不在。
即使是建筑在真仙阵法上的玄阳城,也仅是魔气比野外稀薄许多而已,一样会对修士造成影响,还得靠战甲抵御稀薄魔气“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侵蚀。
在这样的环境下,修士自是不可能吞吐天地灵气修炼。修炼所需的灵气,就只能依靠灵石供应。
倪坤按照道基修士的标准,每个月都有十枚中品灵石的供应。然而他还得反复修炼“易筋锻骨篇、脏腑雷音篇”,因此这点灵石,其实并不够他吃的。
好在他有“千年蜃珠”。
得到千年蜃珠已有半年。
半年的修炼消耗,那枚拳头大小的千年蜃珠,也不过缩小了三分之一而已。
就算随着修为不断提升,对千年蜃珠的消耗也会随之日益加大,倪坤估计,剩下的千年蜃珠,还是可以支持他修炼半年左右。
暂时来说,他的修炼资源是不缺的。
至于以后,就得多想想办法了。妖魔食材的开发,或许该提上日程了?
就在倪坤开始日常修炼时。
玄阳城镇守塔中。
比百丈城墙还要高出十丈的高塔顶层,是一间四面开窗,窗口都镶嵌着打磨平整、光滑剔透的透明水晶的华丽房间。
房间内每一寸地面上,都铺陈着名贵的手织地毯。内里的每一件陈设,也都极尽精美。
然而,这看上去精致豪奢的房间,内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俗世巧匠之手。
在世俗或许件件价值万金,可对于修士,就不值什么了。
玄阳城镇守尉迟敬着一件宝蓝华服,一乍宽的腰带上镶金嵌玉,腰带正中更有一颗鸽蛋大小的无瑕碧玉,打扮得宛若俗世王孙公子。
他长发依然未曾结髻,若一匹黑色绸缎,自然地垂至腰际,末端以一枚嵌着紫色宝石的紫金发箍束住。
他站在窗前,手执一只喷壶,向来生人勿近的冷硬俊脸上,罕见地现出一丝柔和,双眼则专注地盯着窗前,那一只陶盆。
陶盆里,盛放着来自玄阳本宗的泥土,里面种着几株紫色山花。
山花无名,虽只生长在千丈以上的悬崖峭壁上,可这样的山花,在南荒那连绵无尽的十万大山中,其实也并不罕见。
这是赵牧阳此次前来万妖窟时,给他带来的礼物。
尉迟敬很喜欢这件礼物。
他眼神柔和而专注地欣赏了好一阵,这才执着喷壶,为山花浇水。那专注仔细、一丝不苟的模样,似乎对他来说,给这无名山花浇水,比修炼都要重要。
为陶盆里的山花浇好了水,他后退两步,继续欣赏着那几朵在清水滋养下,变得更加鲜活的花儿。
良久。
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师父,赵师叔请见。”
尉迟敬脸上的柔和,霎时间消失无踪,又换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
“让他稍等。”冷淡的话声中,尉迟敬放下喷壶,整理了一番衣领、袖口,将宝蓝华服整理得一丝不苟,这才缓步离开了房间。
下一层的客厅中。
一身黑色重甲、一领血色披风,尽显百战悍将风范,与尉迟敬王孙公子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赵牧阳,正背负双手,仰头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大幅水墨山水。
正看时,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传来,赵牧阳转身回头,对着缓步进来的尉迟敬拱手一礼:“师兄。”
“嗯。”尉迟敬仍是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嗯,背着双手,缓步走到厅中主座坐下,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淡淡问道:“何事?”
尉迟敬这冷硬的态度,傲慢的作派,换了不了解他的人,哪怕换作心胸宽广的倪坤,心里恐怕都要大大地不爽,将尉迟敬视作不可亲近、不可接触的对象。
然而赵牧阳却没有丝毫不满,脸上仍满是尊敬之色,沉声道:
“今年万妖窟的魔气低谷期,还将持续三个月。师弟想着,在玄阳城中历练一月后,便趁着魔气低谷期,将新晋道兵和本宗弟子们,带去灵石矿脉历练一番……”
尉迟敬抬手打断他:“百年以来,历代弟子皆是如此。此事你依循旧例,自己作主便是,何需问我?还有其它事么?”
“没有了。”
“那便如此吧。”尉迟敬淡淡说着,也不送客,径直起身离开,回自己房间去了。
尉迟敬的一位弟子,在送赵牧阳离开时,小声说道:
“师叔勿怪,上个月,黄师兄外出巡视时,不幸被一只花魔附体操纵,潜回城后试图破坏城防战械,还杀伤了好几个道兵。
“师父亲自出手擒下黄师兄,但他入魔已深,救无可救,师父便只能……这一个月来,师父一直心情不好。直到看到师叔带来的山花,他才稍微开心了些。”
“勿需解释,我都明白。”赵牧阳微笑:“我也从未责怪过尉迟师兄。好了,你送到这里便可,回去修炼吧。”
出了镇守塔,赵牧阳又前往北城大营,将自己门下十位弟子,以及倪坤召了过来,将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告知他们,要求他们在接下来的二十余天内,尽可能全面地训练新晋道兵和本宗弟子们,为前往灵石矿脉作好准备。
二十余日一晃即过。
这段日子,倪坤又给新晋道兵和本宗弟子们上了很多次课,毫无保留地将赵牧阳传授给自己的知识教授给了他们。
同时也执行了三次带队出城巡逻的任务,每次都全须全尾地将所有人带了回来。
等到一个月的基础训练结束,赵牧阳便带下门下众弟子,以及八十六位新晋道兵,二百八十五位本宗弟子,驾驭飞天楼船,离开玄阳城,前往灵石矿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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