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大雍，泌阳城。
巍峨的兵护府正殿内，中央鼎炉中散发出一种独有熏香，层层垂幕后年轻威武的白帝二子，时任泌阳兵护府大都督的白胤年，一个人负手而立，在大殿内往复的踱步。他极其年轻的脸上略显忧愁，狭长如同鹰隼的目光尽是威严。
泌阳城参赞殷笙一袭高冠广袖的绛紫色朝袍，恭谨的站在殿侧，他望着不断踱步的白胤年心中不断的盘算。三个月前白帝突然一纸调令，将白胤年调到边远的泌阳来，在这个敏感时期，将皇子调离王都九原，便是意味着其没有了继任储君的资格，将彻底远离了中枢大权。
“阿笙，我昨日半夜忽然接到了镇北侯苏瑾的来信，他秘密向泌阳派来了一支使臣队伍，装作行商的模样，正向泌阳而来，信上苏瑾居然愿意助我取得北朝帝位，只要我继续遵守他十八年前跟君父的承诺即可。”白胤年目光望向了身左文人装扮的年轻公子，“你认为苏瑾的话有几分可信？”
年轻的殷笙虽然刚过弱冠，但已经是当朝大理寺的少卿，自此前往泌阳任职，也是为了追随白胤年。当朝诸多公子夺嫡，朝堂内派系林立，他之所以选择白胤年，除了父亲的关系以外，最主要的缘由便是白胤年此人做事沉稳，手段果决。
殷笙接过信笺，扫了两眼，整个人沉默片刻后，忽然冷冷笑了起来：“这与我获得的情报丝毫不差，现如今东都掌权的是云杉君氏，几个月前君无晏突然出兵平了北魏，其实北魏国公夏萧是海昏侯夏玄的亲叔叔，也是他背后支撑夏玄的最重要盟友，君无晏荡平北魏，一则为铲除夏玄做准备，二便是为了对镇北诸侯动手提前打通关隘，现如今镇北侯苏瑾随时都可能面临夏皇大军的征讨，他继续在北边寻找盟友，而他与陛下在十八年前的盟约已经暴露，苏瑾不得不承认他在江左的失败。”
“可是这几年来，苏瑾暗中对我颇有支持，何况苏瑾麾下还有十万瀚海铁虎步甲，这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有了这十万铁骑，说不定我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白胤年沉思说道。
“二公子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殷笙直视白胤年，“十万瀚海铁虎步甲虽然不错，但想要全部转移到江左来，怕是难于上青天，二公子可别忘记了，镇守云龙关的守将是谁！凌天姬虽老，但仍是江左诸多世家大族最为忌惮的人物，有他在，没有人可以挑战陛下的君威，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父亲也是一样，对那个男人有着刻骨铭心的忌惮与畏惧！”
白胤年轻笑起来：“殷右相的确是我应该争取的对象，何况他还是我的亲舅舅，只不过舅舅这个人太过谨慎了，父王只要活着一天，舅舅永远都是王驾下最为忠诚的臣子，至于牧侯，他活着一天，便是我大雍的擎天柱。”
“可惜，现在时局变化太快了！”殷笙望着北方，悠然说道，“二公子是否还记得，在一年半前，苏瑾曾派人前往夜北八郡？”
“夜北八郡？”白胤年猛然警觉，目光低沉下来，“难道苏瑾跟江氏有联系？”
“前年深秋，白玉堂曾经秘密转移了一大批粮草，以行商之名送往了大夏镇北四国，我怀疑苏瑾与白玉堂里面的某个大人物，有过秘密的盟约，白玉堂为苏瑾秘密提供粮草，那苏瑾又能给白玉堂什么呢？”
“凤非梧桐不栖，凰非清泉不饮。夜北江氏一族的白玉堂，几乎垄断了整个江左八成以上的丝绸金箔生意，江氏如果需要苏瑾，难道江氏欲取白氏而代之？”
“不，江氏世代为商，更是世袭侯爵，族中弟子在朝堂中的势力虽然盘根错节，但是他们并没有可以撬动白氏的力量，”殷笙冷笑，“去年父亲曾经得到了一个十分隐秘的消息，江氏与云杉君氏取得了联系……”
“云杉君氏？”白胤年大吃一惊，“江曦那个小子莫非是疯了不成，难道他还想进入东都与纳兰氏争夺大夏的地盘？”
“云杉君氏为什么要先与镇北苏氏联络，进而取得去往帝都的保证！”殷笙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君无晏？江曦？”白胤年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君无晏可能要北伐！”
“北……伐！”白胤年的震惊一瞬间成了恐惧，脸色变得苍白。
“自天狩三年那次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殷笙望着白胤年的惊惧的眼眸，“二公子，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在东都的王城里面，一直有一个不甘心的男人，当年陛下抢了夏皇心爱的女人，那个男人为此隐忍了整整十八年！”
“怎么可能？”白胤年面色深重，可他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苏瑾曾经派人给紫川郡的百里氏送过一封信，信的内容写的是什么，我无从得知，不过百里一族近年来蠢蠢欲动，他们麾下可是有着八万铁虎步甲，盘横在白氏卧榻之侧虎视眈眈啊！”殷笙低声叹了口气，“二公子尚还记得，温侯百里莫言，三年前给陛下送的那头死狼王吧？”
“温侯……百里莫言！”白胤年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百里莫言是一个野心十足的家伙，他一直暗中联络江左诸侯，背地里甚至组成了一个名为暗网的组织，暗网的脉络遍布了整个江左六州，白氏当下最大的敌人，并非是来自东都，而是来自江左背地的阴翳之中！”殷笙说道。
“暗网……可曾查明，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白胤年不由得问道。
“三年前，暗网手下不但饲养了数千杀手，而起几家暗地里明面上的军队便有足足十三万之众，”殷笙眼中藏着一抹极深的忌惮，“这始终是插在白氏心脏的一根毒刺！”
“十万之巨！”白胤年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一股可以推翻白氏根基的势力，不过百里莫言久居紫川郡，并未有明显的反心，据说百里莫言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风传此女具有倾城倾国之色，尚待字闺中。”
“百里莫言的女儿，最好不要打她的心思，百里莫言视其为掌上明珠，而这颗明珠的父亲，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恶鬼！”殷笙幽幽地叹了口气，“白氏诸多公子夺嫡，势必会有一战，百里莫言如此精明之人，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牵扯之中的。”
“是啊，百里莫言他就是一个恶鬼，天下没有人敢惹他，”白胤年转身走向一侧悬挂的地图前，“那么苏瑾暗中联络百里莫言，到底是所为何事呢？”
“苏瑾联络百里莫言，大抵就是想要借他之手，插足江左势力，但真正可以让百里莫言动心的，却并非是他苏瑾，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曾经说服了洛京王城里的夏文帝，言其叔叔北魏国公夏萧具有谋逆之心，借助了南方诸侯的力量，将海昏侯夏玄与夏萧两人连根拔起，敢在夏王室头上举刀的人，可并不是多见的，这样的敌人，才是最为危险的敌人！”
“那么，君无晏如果要北伐，必然要荡平镇北苏氏，以绝后患，如果我们要想阻止这一切，岂不是说，我们必须帮助苏瑾，与他结盟了嘛？”白胤年的脸色铁青。
“他君无晏未必真的有那么好的心，帮夏王室一统天下，”殷笙冷笑，“二公子难道忘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如果君无晏帮助夏王室一统天下旧国，那么失去了大雍王朝这个强大的对手后，夏王室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白胤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君无晏他害怕，夏王室如果北伐成功后，会对他下手？”
“是，但也不是。君无晏想要北伐，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坐观山虎斗，看着大夏与大雍斗得两败俱伤，你死我活，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待那时，大夏王室的主人必然改名换姓，姓君而非是姓夏了！”
“照你这么说，我们必须帮苏瑾一把喽！”白胤年笑起来。
“帮，但不能太帮！”殷笙眉头一皱，“二公子别忘记了，在苏瑾手里还有一个人，你最小的弟弟，陛下亲自到天庙祭祖，敕封的云龙少君，我们未来大雍王朝的皇帝陛下，白瑾瑜！对于二公子来说，你的这位素未蒙面的弟弟，才是陛下心中最心仪的储君人选，更糟糕的是，他的母亲，还是大夏名门望族，其外祖父穆申宗，位列大鸿胪卿，在东都公卿当中，威望甚高，穆氏更是四世三公，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到时候他会同时获得来自白氏与夏王朝内两大势力的支持，他的继位，更加显得名正言顺！”
“所以，你的意思是，”白胤年忽地明白了，望向含笑的殷笙，“该让苏瑾自己选择，他最应该支持的是谁？”
殷笙脸上露出笑容，退后一步，对着白胤年躬身一拜，长揖为礼：“不错，所以二公子当下，要给苏瑾传递一个信号，二公子没有他苏瑾一样可以登上大雍的王位，可他苏瑾没有了二公子，只能坐以待毙，等待被君无晏碾压灭杀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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