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四五分钟之后,暗廊里再度有了气息,含着一种圆滑的锋锐,不露声色。
不一会儿,便见其中转出一个人来,竹青直发半长不短地垂在颈侧,却梳理的十分整齐,眉眼温文蕴着些平和之气,便好似一碧通透温润的青玉,素锦银线疏绣的长袍如流水般垂曳于地,零星以暗红色的火焰徽饰点缀边角,修长的手掌中握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翠玉藤花佩,平添几分闲适的卷气。
赤鬼甚至懒得回身,只扬一扬声调。
“楠焱的族长何致光临这等冷僻之地?”
楠焱释一愣,面上不由染上苦笑,“你就不必这般折杀我了,不过是听说他病了,想来看看而已。”
“以他的性子,想必不会见你。”
“猜到了,所以我连辰垣楼都没进,却撞上了殷如,说是祭同族里的一众孩子打了一架。”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我授意的,你可有意见?”赤鬼冷冷看他一眼。
楠焱释一愣,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她说祭往祠堂来了,我想着是你,于是就过来寻,刚到庭中,便见祭已一路出去了。”
“所以?”
“如何了?”他轻问。
赤鬼的眉梢轻巧地一挑,原生艳极的面孔便如白烛渐息一般冷却下来,凝成一种难以言明的盛大气度。一分贵气三分傲然,六分无以压抑却如深潭般无可触底的平静与强大,一如古时尊极的帝王,只是安然地站在那里,便盛大得令人不敢久视。
“甚好。”他的语调也沉稳下来,再无趣谈之意,盘云腾螭在长裾上稳稳地伏着,只有边角透明。
“心性尚可,做事也知轻重缓急,只是年岁尚小不经情事,看不出太细的东西。”唇边浮出一丝笑意,落寞着疏离。“情之一字上,偏折了多少人的命运。”
楠焱释见他怅然,亦不由轻叹了一声。
“但愿不会。”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事情,”赤鬼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广袖,“愈是早晓事的孩子,便愈不能拿你的规划牵系,魔法师的孩子本就比寻常人类早知人事,更何况是先知。”他顿了顿,“弦校的太紧,总是会断的。”
他微怔,终是点了点头。
“那年你入剑冢,我便远远地看着,你没受王祭蛊惑,只从旁择了一把便走,也着实令我惊了一惊,”赤鬼转眸而笑,“其一自是因你不贪王祭,其二么……便是你如此轻易便得了莹骨,没让它生出半分抗拒之心。”
“德兰的物事不是我等能触及的,”释的唇边亦衔笑意,“至于莹骨,我是真的没在意。凡事论缘,避过该避的,自会得到应得的,满世界冷硬的杀意里,唯有它回应了我的心意。”说着他伸出手来,一息白光流于指尖,后凝做剑形。剑身莹白若骨如玉,散发着柔和的白芒,扰动着祠堂中被烛火烤到极干的空气。
赤鬼接过,指尖流连轻抚于剑身,似有缅怀,又似哀极,末了终是一声轻叹,将之还予了楠焱释。
“明日我领她入剑冢,”他神色平静,“由我陪同,至少不会让她空手而回便是,只是你作为父亲,可有属意?”
白光弥散指尖,释想了想,终是一笑。
“如不是莹骨在我手里,我情愿她能得这个,其次便是你曾持的祈华,”他笑起来分外温文秀气,“说到底祭也是个女孩子,至尊之位飘渺无及,想承族长之位也并不十分容易,而你的祈华早被族中认定是族长佩剑,如若现世,自当无人异议。”
“你想的倒是太好了,”他没好气地道,“祈华是有脾气的,七千年来所有祈华的持有者即便算上我也不够一手之数,”他微微一顿,摩挲着袖口繁密的刺金,似有黯然,“祈华千里寄惘思,未免寓意不佳,你若只是为族中那些看法,我再铸一把送她便是。”
“你却不怪我贪心。”楠焱释倒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闻言不由失笑。
“你不受王祭诱惑,已是最大的不贪,”赤鬼抬眼看他,“每代入剑冢的才俊不知凡几,凡是进的去的,十有九都是折在了王祭上。”他轻嗤一声,“未免太不自量力。”
楠焱释像是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道。
“此番你入剑冢,怕是见不到王祭了。”
赤鬼似有讶异,“为何……”余音未了便息,他望向楠焱释的神色里,尽是错愕。
“――嗯。”释低低地应了一声,“现下里算来只怕也有了十六七,过一阶评定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这样的他,如何不能役使王祭。”
“能够役使王剑,便是被幻森与整个德兰家族承认的证明,”赤鬼轻道,“德兰王剑不仅是‘力’的剑,更是‘位’的冕,也就是说,现下的他,已是能令整个幻森听令的德兰之王了。”
“余下只剩下‘权’的杖了么?”楠焱释定定地望着赤鬼,“德兰所有的盛世。”
“对。”赤鬼转过身望着那棵甚至没有婴儿手臂粗却极修长的黄金树,目光有些飘忽,再望一眼那之上的长明灯,不由得低下头去。
“――这笔债,终究是我们亏欠德兰的。”
释怅然一叹,终不言语。
次日一早,祭便被兰若直接送到了祠堂里,待到她退去,祭便合着礼数向着黄金树拜了下去,长明灯火流光熠熠,映得她一身浅雪青色襦裙分外柔旖。正当她起身,便觉空气中微微一颤,便如一注朱砂倾入水底,那一线艳极的红,再次浮现于她的视野里。赤色衣裾铺展于地面,艳若凰羽。
“来这里,我带你去。”他向祭点一点头,祭看他却无从堂中离开的意思,虽然不解,却也乖顺地听从。转眸却见他手上捧着一只赤榴缠枝嵌芙蓉石的小香炉,炉中正升起一线烟霞白色的袅袅烟气,待祭近前,他只吐息,那烟雾便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向着祭罩了过来。
祭只一惊,便发觉那烟气在近身的瞬间骤然转红,随之化作漫天赤色的丝状花瓣如雨降临,耀目艳极。忽狂风起,祭便被那繁花落雨迷了眼睛,在睁开时,已置身于一片落日花海无尽。赤鬼便如一杆赤竹,身长玉立,遥望着渺远天边一抹将坠不坠的霞色。
“这里是……哪里?”祭不由得轻声问及,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逆改了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时间空间都不足为题。遍野盛开的赤色花朵层层密密,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与赤鬼两人而已。
“我的精神领域。”赤鬼安然地答,顺手将祭从几乎没顶的落日花丛中抱起,长裾轻扬,自如地穿行于仿若无尽的境界里。
祭有些惊异地望着赤鬼,抱着她的手臂温暖有力,再不似初见时一团冰冷的雾气,她犹疑片刻,终是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他鲜艳到宛若烧灼起来的发梢。
赤鬼似是觉得好笑,扭过头来看她。
“好神奇……”祭喃喃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也带了一点透明。
“这里是精神领域,一切所见自然都是精神体,就是灵祈术中所说的‘息’,”赤鬼抚一抚她的头顶,“你我自当不会例外,这样的状态下能够接触并不稀奇。昨日也是一样,以短暂共鸣的力量相互连接,也会令我暂时成为你可触碰的模样。”
祭呆呆地看着他。
“我原是想直接从你精神领域过去的,只是你年纪实在太小,即便不提仪式上所留旧伤可能未愈,本身精神领域也并未构筑完毕,自是承不下我的,所以只好绕点路,从我这里过去。”
“精神领域?”祭有些茫然,“为什么要从精神领域。”
“因为那些剑的本体早已崩碎,失去依凭的情况下原本就是精神体,”赤鬼答道“能够安置它们的‘剑冢’,自然也不会是现世之地。”他顿一顿,复又道,“我有‘钥匙’,可以带你过去。”
祭犹不自解,却见面前景物骤然一花,纷杂的色彩与冷暖一并,轻易冲破了满目极盛的赤色,重见天日。
她就这样茫然地被赤鬼抱在怀中穿行于朱檐交互的闹市长街,当中不乏路人往来穿行,却丝毫不觉赤鬼这般极盛华服有异似的,与同路人说笑着自身边走了过去。祭极力分辨着这里的景物特征,来往之人衣饰甚为杂乱,但无不透着几千年前才有的古意。
“这里是罹辰的精神领域,”像是知道她疑惑一般,赤鬼轻声地回应她,“这里并非现世,也无生机,却因着罹辰身为祈愿之王的特质而自成世界,与东域市井也是无二。”
“可是罹辰不是早就已经……”祭略有犹疑地问出了半句话,她已经接触过几许摄灵术的毛皮,自是知晓精神领域是因着自身的潜意识极深凝结,终沉为自身最熟悉也最清晰的一副景物,便如一盏长明灯火,人死则灯灭。而罹辰身为七千年前黄昏王朝的末代祈愿之王,早在幻森覆灭时便同时任德兰之王及另十一位王族一道身死,他的精神领域,无论如何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
“罹辰与众王族不同,”赤鬼柔声解释道,“他非集天地而生就的‘灵’,而是人为造就的一点虔信,集三世祈愿得塑人心,他自人类中来,终会回归人类中去,他的力量便是人类的每一丝心念,而每一丝心念又会对这领域做出细微的改变和推动,因此纵然罹辰身死七千年有余,他的精神领域却在世人的推动下仍未消弭运作至今,几欲独立,连我们这样的外人进入,都不会出太大问题。”他平和地笑笑,“又因着罹辰最似人类,也同人类最为亲和,时常以拟影分身游荡人世,所见所闻都会生动地刻入精神里,天长日久,最终成就我们如今所见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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