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阳光透过树荫稀稀落落漫入窗棂,宣告着新一日的降临。
祭被落入身侧的薄光唤醒,入目已是她所不熟悉的碧色的树影――与楠焱和冬时的茗国都截然不同,盈满生机却又沉静。
她伸出手来轻抚包裹着她的白色织物,轻灵如晨时岚气,是与楠焱绝不相同的风景。她伸手撩开自穹顶垂曳的白色帷幔,却同时触动了悬在帷幔上的、一串镂银的串铃。
着了白衣盘着白发的女祭司从门外闪进,无论从体态和面容上都得看出,与尚且年幼着的男孩女孩们不同,已然有了些年纪。
祭带去茗国的那一身落梅襦裙在昨日的城庭里大概已经破损脏污不成形迹,女祭司带了一套极衬先知城风格的白色衣裙过来,那样轻飘飘的质感令祭觉得极不适应。用了些光滑丝线在白裙上纹绣出花与云雾的纹形,隔着垂在裙摆之外的轻纱,隐现莫名。
那柄剑――她自冢中带出来的嗜血,正安稳妥帖地置在房间雪白的桌案上,不知是否祭错觉,昨日浸了她血液的剑柄比之她一味持以格挡的剑刃更加光洁如新。殷如约是事忙,也没来得及再对它施予化形术,它仍旧保持着那般沉重的剑形。
她心里有些乱糟糟地想着,血肉间生着的一种莫名的疲意也并未因一夜长眠完全消散而去,还未待她理清顺序,女祭司便将她鬓边最后一丝残发盘入发髻,以一只铭了细碎水晶石的錾银花饰边角固定,做完这一切后那位女祭司微微退了一步,似是等待命令。
祭在镜中审视自己,觉得是与华安庭里大不一致了,她微微侧过头去问那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女祭司。
“大长老去了哪里?”
白衣的祭司同样微微偏头,声音平和轻细。
“如果您是在问第一咒术世家楠焱家族的大长老楠焱殷如夫人的话,早些时候便同着各家的首脑聚集去了议厅,商议茗国之事的善后事宜。”她向着祭行了一礼,“因为您还在休息,夫人便留了我照顾您,若是有什么问题和需要的话,不必客气。”
她那样恭敬而顺从的语气,听得祭多少有些膈应,虽说在楠焱族中华安庭里,身份能高过她的人也多不到哪去,但这里毕竟是族外,就算她是第二任至尊唯存的嫡脉血系,也应该用不到其他势力如此恭敬。
彼时她还未得知,所谓的至尊甄选,就是在全部的世家甚至是满世界所有的势力注视下的一场生存游戏,所有的搏杀与算计都被默许,某种意义上而言也都被挑明,无论最终是两败俱伤亦或祭天登顶,都不会改变至尊继承人于世人眼中的稀缺性和尊贵性。
祭沉默地思索着,终究是没有选择去那样的会议里掺合几许,一来她不觉得那样的事务里她会懂得什么,二来也是殷如交待过的,同其他世家的族人保持距离。
但是
她想起那双手的温度,在无法目视的黑暗里凉过她的温度,她伏在他肩头的时候藉由血液弥漫出来的浅淡香气,难得寻见什么表情的面上绽出了些微稀薄的笑意。
他笑着问她。
“是吗?”
她定了定心,终是向着女祭司轻轻地问了一句。
“那么达伊洛家族,被安排在这城庭的哪里?”
罗尔列斯站在门廊之下,眯着眼睛望着阳光细碎漫过树荫。
他的身后,黑色的尖顶拱门层层推进,在无法直接目视的某处,尚显青稚的王的沉眠之所,安稳而静谧。
这一趟东行终究是发生了他所不愿看见的事情。
凡是世家高层都有着认知,无论世家如今是以如何强盛的姿态制衡着这世间的秩序,都无法否认世家的一切都是自德兰源起,小到无法外传的魔法,大到伴随王的降生轮转临世、每每为世家迎来新一轮繁荣的二十四位王族半身,究根究底到三代血缘承袭的至尊之位,无不是德兰的遗失抑或赠予。哪怕这一姓氏在如今已经消湮世间,哪怕最强的王只能借着脆弱的人类躯体以不完全的姿态降临,都无法违逆与改变的,是德兰的强大,不容置疑。
世家看重的“血”同样是因为德兰源起,世家是以至尊血裔散布相袭为根基建立,而德兰是以一脉不靠子嗣繁衍,而因同源相生的力量沿袭。自拉芙拉希娅?德兰为始,至末代的洛玻雅?德兰为止,没有哪两位王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他们漫长的一生既无暧昧,也无伴侣。
到了拉拉尔?德兰,那至死未能继承王位的遗女,尽管长留王城的废墟,但终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城庭,她的生命之短,在王朝时期的数代的德兰之王之中,大概仅次于只用三十天就毙命的拉芙拉希娅?德兰,她许是自愿许是被迫,接受了人类的生存方式,不再借着力量,而是藉由对于人类而言不可违逆的血缘将德兰之名传承下去。
许是她的刻意,尽管存世有三千余年,活过世家制衡世界的半数岁月,却难从书页字间寻到关乎她情感的只字片言。她嫁给了初代依达法拉的族长,自那一代起始愈之世家有了达伊洛的冠名,她生有五个子女,德兰的血裔至今牢牢掌握着幻森的废墟。但她是否爱那个令她屈尊委身的男人呢?是否爱那些接连先她死去的孩子们呢?在她存活的岁月里她不曾参加过任何的葬礼,那时的学院比现在更像围绕德兰复制建立的王庭,她是初代的院长是那虚幻的已逝的国度的王,她着了如林间雾气一般轻盈的白衣,只在破晓与黄昏时分于城庭某处,留下一道幻梦般的身影。
感情对于她究竟是如何的东西,她所迎来的无人知晓的终末里,是否曾有那么一丝悲凄的心悸?
没有人知道谜底。
就像同样无人知晓那真正的强盛的德兰的王,这世界在他们眼中,究竟是算作如何的风景。
他的手微微扶住蔓了树影的石刻立柱。
城庭冷寂。
风息自耳边游离而过,将银霜般的发丝翻覆起些微零落。
罗尔列斯转身,沿着支撑着黑色长廊的立柱一路深行,最终却是在房门之外,步伐微停。
隔着轻盈的白幔他自是无法看清那之下尚还沉睡着的身形,却因是迎着光能够看见娇小的少女立在床头,落地窗的某一扇打开,风灌进她繁复而柔软的裙角,如梦境里生出的墨色翅翼。
她伸出手来,像是想要触碰帷幔之后沉睡着的少年的素白洁净,却终是在仅距咫尺时缩回了手,似是惧怕扰人梦境。
罗尔列斯沉默地立在门外看着,他听过那个传言,也明白这不是他能介入的情形。
少女却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层层的白色纱幔往他所在的地方看了过去,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分明觉得隔着老远空间白幔迷离丝缎遮住眼睛,却还是同少女的目光有所汇集。
然后那女孩便绕过雪白的床榻走了过来,每一步每一步,都有些微风息拉拽着她柔软的裙裾。
杜德丝的先知站在了他的眼前――柔嫩的樱色卷发翻着饱满的卷曲,同缀着纤华边裾的黑色缎带一道,仅能显出她精致雪白的下颌,以及柔嫩着的蔷薇色的唇瓣。
她的个子并没有如何低――即使是在相当高的罗尔列斯面前,也仅是矮了一个头的距离,她着了华服用着庄严沉凝的黑色,却仍是教人一眼看去,总觉得她是个尚到不了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微微扬起脸来看他,半张脸显露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罗尔列斯有些微的尴尬,正要行礼的时候,少女却抬起手来解下了蒙住眼睛的黑色丝缎,平和沉静地望向罗尔列斯海蓝色的眼睛。
也正是那一瞬,罗尔列斯多少明白了她并不以容貌示人的意义。
那是一双流溢着浅淡墨色的眼睛,些微不同的光线和角度,甚至只是她眨眼的瞬息就能生出同上一秒并不如何相同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和人类有所不同――不是兽瞳,也不是某种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空。
万象成空。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却无比忠诚地映射着她久经岁月与人世磨砺的心。
她的左眼之下,有一点痕迹浅浅的泪痣,似是为了要装点她过于清素的面容而生,那淡淡的痕迹每每掩在一点儿发丝末端的卷曲里无法看得分明,却足以让人想见她回眸转身或是某个微妙的角度里骤然显露的一点惊艳和风情。
倩曼不是绝色――仅论容貌,兴许在某些人的眼中看来她倒不如楠焱殷如那般夹带了些微风尘气息的熟硕风韵,她太单薄了,精致到了极致之后,几乎无法凸显任何可能的特质。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仅是众生中不足为道的一员,她的那张脸,干净着寻不出情绪与欲望,更寻不见岁月的脸,一旦映入眼中,便是永恒的无以忘却。
罗尔列斯不由得想起王缄上对这位鼎鼎大名的第十王族的描写,她的美丽并不长于一眼望之极盛的妖娆和艳丽,她如同清澈下积淀的馥郁,给人的并不是万人中立时瞥见的亮眼,而是一眼注目过后的永不忘却。
不得忘却。
“我是倩曼,”她开口,声音清婉平静,“倩曼?萝丝琳莉?杜德丝。”
“黄昏王朝洛玻雅?德兰治下,末代梦境与思维之王。”
她提起轻薄的黑色裙裾,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王,有劳您十七年来的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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