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沉吟半晌,心中决断不下。
钦差大臣的人选,委实重要无比;这个人不单代表皇帝,同时也是一种资历,有了这一次履历加持,日后提拔的时候,便犹如多了一个耀眼光环,走了一个大捷径。
他的第一人选,是王鏊。
只要王鏊顺利完成此次任务,以王鏊的人脉,王鏊的学识,之后成为刑部尚书,乃是理所当然。
将会没有任何坎坷!
但小皇帝琢磨半天,最终选择了武清。
顺天府府尹武清。
因为,这个刚直不阿,秉义固诤的顺天府府尹大人,不选边不站队,乃是吏部尚书最好的人选。
更鉴于其与正德小皇帝,曾经有一段交情,所以小皇帝第一时间就心动了。
琢磨了半天,正德小皇帝决定,就是武清。
至于王鏊,反正他已经霸占了刑部老大的位置,就算一时半会不转正,谁还敢觊觎不成!
任谁都知道这是朕心仪的人选,谁敢抹黑、敢唱对台戏、敢陷害,难不成朕是摆设?
更何况,王鏊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一个能瞒过全天下的家伙,还被天下大儒称为大明三大完人之一,这个家伙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老实!
应该说,这个人之厉害,连李东阳都远远不如!
至起码,颁个最佳影帝给他,完全名副其实!
正德小皇帝暗暗一笑,谁敢去找王鏊麻烦……朕看是活腻了!
“既然于京师科举,朕观顺天府府尹武清平素竭尽心力,其又有经纶迈昔贤、殷忧兴圣主之像,钦差大臣一职就定他了!”
“刘公、谢公、李师傅、杨师傅,诸位认为如何?”
四人面面相觑!
小皇帝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兼钦差大臣素由皇帝亲点,旁人错非钦差大臣当真有莫大过错,遭受世人唾弃,否则谁会阻拦!
但凡阻拦者,要么是此人当真罪大恶极,要么……要么就是得罪皇帝,或者得罪一个简在帝心的朝廷新贵。
谁会那么傻!
而且,小皇帝看似礼貌地询问,可谁会在这个事情置喙。
四人想得更深远一些,在宦海浮沉了数十年的老江湖,几个人第一时间,就把武清和吏部尚书标上了号!
刘健心里哀叹,小皇帝太霸道了一些……只不过,连他也承认,与弘治皇帝相比,虽然弘治皇帝更好说话,但弘治皇帝一不会打仗,二不会赚钱,三没有强大武力;相较之下,小皇帝虽然权威日重,有些乾坤独断的味道;但其一尊重老臣,二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三嘛,小皇帝狡猾得很,总能找到好借口。
别的不说,单看十万养马农,与羽林卫的军户,皇庄的粮产,短短时间内竟然翻了几翻。
尤其是那些养马农,家里若是有十几两银子……简直是最穷的养马农!
一时间,几人都说不出话来。
大家感觉既别扭,有点受委屈,又感觉此乃理所当然,竟然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李东阳心里谓然叹息,经此一役,小皇帝在强大的武力之上,不但掌握了刑法的制定标准,也掌握了人事任免大权……至于户部,能和小皇帝账上的零头相比?
更至于礼部,小皇帝别看谦逊有礼,可这种东西,他李东阳都不在乎,又怎会要求小皇帝去做一个守成君子。
那些连擦屁股都比不上的行头,谁在乎!
李东阳念头一转,慨然道:“武清此人,性抱忠贞,才优经济,高风直节,誉望尚流,确是优选!”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顺势也夸赞了几句。
正德小皇帝道:“朕先前提议武清,乃是此人于考生上京期间,其不但合理安排考生,更是在其治理之下,顺天府兼其二十四县井井有条,民生有序。”
“但除此之外,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几人纷纷道:“请陛下吩咐。”
正德小皇帝润润嗓子,道:“朕观诸多考生,经历寒窗数十年,为求功名而不得;故朕意每年拨百万纹银,用于各地塾学,鼓励各地大力兴学事。”
“鉴于每年数万人……这些人可否转为异地吏员?”
几人一愣,旋即沉思起来。
这件事,其实并不新鲜;比如正德小皇帝在地府的好基友唐寅,他彼时也去做过小吏,不过是羞于为吏,从而弃官而去。
至于大规模安排,说老实话……这是一件天大的仁政。
但问题也在这里,若真是安排了这么多人,其饷银多少,编制如何改,又是否会影响当地,会否有人借机搞事……这会引发一堆堆的连锁问题。
之前,若生员不曾中得进士,哪怕仅仅顶着个举人名头,挂万千亩土地,一生也能活得逍遥快活。
再不济做个西席先生,都能生计无虞。
但偏偏,这些人心高气傲,觉得大才屈于低位, 往往会显示自己清贵,或不屑于为之。
正德的意思是,但凡中了举人,就获得了为吏资格,也必须接受朝廷号令……这才是几人犹豫不决的地方!
说穿了,这件事看似仁政,但几人都是老江湖,都能想到那个后果。
以恶意的角度去揣测,这些人上任之后,会不会将所有的土地都挂在自己名下,让朝廷税赋颗粒无收?
不用想,绝对会如此!
但正德小皇帝冷冽一笑,笑容中透出无边杀气:“至今日起,塾学由地方财政支付,取消所有举人挂靠资格!”
轰!
犹如油锅里泼入一晚冰水,炸得几人头皮发麻。
刘健第一个大呼:“陛下不可,朝廷养士,乃是国策,岂可轻易改弦更张!”
一时间,刘健花白的胡子飘荡来去,让小皇帝看愣了。
其他几人,也是眉头大皱,纷纷持反对态度。
正德小皇帝莞尔一笑,对几人的反应毫不放在心上。
他当然知道几人的反应!
无论是哪个读书人,辛苦了十多年,为的不就是中了举人,从而生活无忧?
若是连这点好处都没了,谁还肯辛辛苦苦去寒窗苦读?
所谓的为往圣继绝学,岂不是变成一句空话?
李东阳也反对,道:“陛下慎重,世庙初入,据古执礼,国之有士,首定大策,竭股肱之力安社稷,他日麒麟真形,经邦济国,岂能轻易改弦易辙?”
“此乃国策啊,陛下深思!”
正德小皇帝悠然一笑,道:“李师傅莫急,朕先和你算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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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一亿五千万两白银
这笔账,正德自然老早算好的。
“自洪武开国,朝廷优待田税,善待小民,采取十五税一,甚或者二十税一、三十税一;便是江南,最高时亦不过十税一!”
正德小皇帝说了这话,见谢迁没什么反应……因为,江南之所以税赋最高,乃是朱元璋恼怒江南人支持张士诚,故惩罚为之。
见谢迁没反应,小皇帝继续说话。
“成化年间朝廷税收达两千万两白银,可至先帝,朝廷税收锐减至四百万两,甚至某些年头仅有两百万两……谁能告诉朕,于大明人口暴涨,每每开荒拓土之际,税收竟然减少十倍?”
“这些税去了哪里?”
正德小皇帝笑吟吟,但他的笑容看得几人冷汗直冒;尤其是李东阳,此公最善于揣摩人心,他与正德接触的时间虽不如杨廷和,但要说对正德小皇帝的了解,更在杨廷和之上。
不知多少次,小皇帝要整蛊人,便是这幅表情。
而无一例外,当小皇帝露出这幅表情之际,某人通常都会倒大霉。
正德小皇帝道:“此乃其一!”
“至于其二,朕粗略计算,若按照亩产八石均计,人人都缴纳田税,诸卿可知大明会有多少税收?”
“朕亦不怕告知刘公与李师傅,至少超过一亿五千万两白银!”
正德小皇帝再次冷冽一笑,道:“也就是说,每年有超过一亿四千万两白银,被遍布天下的举人,又或者士绅地主门瓜分了!”
“这些人……国家有旱灾,有水涝,便是这些人发财的机会;其不但高价售粮,其逼迫人卖儿鬻女,简直丧尽天良!”
“朝廷养士国策,朕无意置喙……不过么,养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朕很有意见!”
正德深深望了几人一眼,咄咄逼人的目光,让几人不敢对视。
“倘若这些钱由朝廷收了,由诸公进行水利修缮,修建道路,发放赈灾粮,并入军购粮……大家想一想,各位是不是有一番远超先人的丰功伟绩?”
几人听得冷汗狂飙……应该说,先前几人只是冒冒冷汗,现在是开了水龙头,汗水直流才对!
但正德小皇帝的话,说到了几人心坎上!
官做到他们这个份上,无非就是几个选择;一,求安稳,老老实实当官当到退休,不要让皇帝老儿找由头杀了,又或者别让政敌斗下课;二,造福天下,博一个万世留名;三,为自己,造福家族,令家族世代。
除此之外,皇帝也轮不到他们做,还能造反不成?
老实说,大家做梦都想国库有钱!
谁不希望朝廷国库里有几百亿银子,大家可劲花!便如洪武年间,朱元璋搞的福利房,免费医疗为何停了?
还不是因为没钱!
再加上富人来疯狂占便宜!
若是国库有钱,刘健随意就能想出无数主意;比如,黄河绝对不是问题,边患也绝对不是问题;什么辽东、哈密、土司,也统统不是问题!
什么乌斯藏,什么瓦剌、鞑靼人,什么女真人敢捣乱,什么朝鲜敢不敬,什么东瀛敢攻打朝鲜,什么海禁统统没关系!
劳资拿钱就能砸死你!
能砸死你一百遍!
可现实的情况,几乎没人敢提!
为何,因为大家都是受益者!
别人不说,四人当中可能李东阳受益最少,但就算如此,老李家也至少有数万亩土地,统统是免税的!
谢迁家最多,他老谢家至起码百万亩土地是有的!
便是刘健,家里也有几十万亩土地!
大家不敢啊,不止是自己也是受益者,更因为个中纠葛,牵绊极深。
各地藩王,各地士绅,各地豪强……说实话,便是朝廷每年能有几百万两,都是几人想了无数办法,才收了上来。
要是几人敢于此事放水,保证朝廷颗粒无收!
当然,皇帝肯定也不会再客气,肯定会砍了几人脑袋!
更严重的是,几人也是读书人!
大家的脚趾头都可以想到,但凡几人敢有这个举措,绝对会被数十万读书人骂死!哪怕是死了,也会被人挖坟掘墓!
最大的可能是,被读书人骂成遗臭万年!
想一想秦始皇的下场,人家哪里坑杀儒生了……秦始皇北拒匈奴,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吊打匈奴者,率先驰骋狼居胥,哪里是霍去病!
兼他统一中原,奠定了华夏的统一思想。
可就算是这样,仍然被儒家骂成了暴虐的代表人物!
几人但凡有这个念头,就会想起……什么华夏历史十大奸臣,十大权奸,十大昏庸人物,十大罪人……保证刘健为首,继而排名是李东阳、谢迁、杨廷和。
什么秦桧、中行说,都可以统统靠后!
绝对会如此!
哪怕是家族里,保管那些老不死的族老,又或者死透了的一些人,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颤颤巍巍拿着棍子来抽打。
被打死也算了,怕是被族谱除名,死后以发覆面才是最大的可能!
悲哀啊!
几人低着脑袋,不敢反驳小皇帝。
几人的心思,只能念叨着……小皇帝还小,还不曾见过世面,还不曾体会过读书人的可怕,也不曾经历过人心复杂。
但正德皇帝幽幽的声音,继续传入大家的耳朵:“几位是愿意位及人臣,而居处同于寒素;愿意关心民间疾苦, 为家乡通水利,修县城,置义田,活万万生灵;还是愿意同流合污,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不怕告诉诸公,华夏千年劫难就在眼前,诸公是愿意逆流而上,名传千古;还是愿意你我熟视无睹,以待后人谋断?”
但正德小皇帝失望了!
哪怕是他用激将法,几人也不敢轻易开口。
他们不敢反对皇帝,因为这是实情;但他们更不敢同意皇帝,因为他们只要同意,保证天下必反!
因为,这个天下……当真烂得很!
至朱元璋开国时算起,大明朝造反的人,是一波又一波!
若要用数据来说明,一天有一个地方造反是多了,但要说两天有一个地方造反,又绝对说少了!
湖广、四川、云南、广西、山东,土司、流寇、土匪、响马,白莲教、弥勒教……
这个时代,是个卖儿鬻女的时代,是个人吃人的时代!
便说从山东到京师,没有十个八个护卫,能一路平安?
更别说豪家巨富,谁家里没修几个瓮城,谁家里没有私藏些兵刃?
谁家里又没有百来个武士?
刘健眼神一黯,道:“陛下,非臣不愿,实是不得为之也;陛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李东阳也劝道:“陛下,此举当真不妥!”
便连谢迁也道:“陛下,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情……陛下若真有此心,亦当徐徐图之,此乃百年之计……”
杨廷和这个瓜娃子,脑瓜子也清醒了些,道:“陛下,哪怕是逼迫今年税收……限定各地税收额度,也好于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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