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承乾涅槃(二合一)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千山无雪字数:9798更新时间:26/05/31 09:09:51

张玄素对李承乾的冷嘲热讽听而不闻,缓缓走到李渊神牌前跪下大礼参拜,行礼完毕后这才将手上的阴阳鱼鹤氅放在一旁素色锦敦上。

他痛惜怅然地看着李承乾,叹道:“太子殿下,你我师徒一场何至如此?

犹记得当年陛下任命老夫为太子左庶子,老夫高兴得一宿睡不着觉。

东宫一众詹事、左右庶子、太子少师,个个无不是当世大儒或者名望之臣。

余者不论,若以经学积淀之底蕴,我不如孔颖达。

若论议政机变我不如房玄龄,若论与殿下亲近我不如高士廉……

老夫就想啊,有这一众博学鸿儒悉心教导太子殿下,我还能够教***殿下何等本事?”

老头出乎李承乾意料,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对他讲规矩、论大道,也没有落井下石痛声责骂,而是与他拉起了家常剖析当年的心路历程。

李承乾怔然不能言,在他心中张玄素从来都是以严师示人,从未如此和颜悦色如邻家老翁与他交心相谈。

看着李承乾木然不知所言的窘态,张玄素笑道:“当年老夫入东宫之时惶然无措,一如殿下今日今时。

我当年里里外外把自己捋了一遍,最后发现不论经学还是治政,老夫根本无从教导殿下。

陛下让老夫入东宫教导殿下,所取者唯忠直敢言耳。

老夫总算找到了自己能在东宫做的事,我无力教导殿下治政习经,那就引导殿下做一个天下人望的储君吧。

从此以后致君尧舜成了老夫毕生的追求,老夫发誓至死不渝。

所以太子殿下所作所为的一切,老夫无不以圣君的眼光审视,你嫌东宫烦闷要纳歌姬美婢,老夫怒目相对以死相劝。

你要营造楼台亭榭,老夫前后五次以历代昏君亡国之道进谏,甚至不惜以本朝因前隋炀帝荒淫而得天下相阻。

你喜欢草原无拘无束的生活,公然声称宁为突厥一部之酋长,而不愿为大唐储君受尽牵绊约束,老夫以草原部众不知教化直如野兽相讽……

呵呵,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败坏殿下兴致之事,殿下对老夫恶感日积月累,直至忍无可忍直欲将老夫除之而后快……”

李承乾眼中划过一抹愧色,而后却是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你想说事到如今你当年劝谏之事无不应验,本宫若是听你教导,也断然不会落到今时今日形同囚犯吗?”

张玄素闭目道:“好教殿下得知,自你入太庙以后老夫便称病不朝。

世上只有强项不知进退的太子左庶子,绝无风吹墙头草的张玄素!”

竟有此事,张玄素称病不朝以明志而对抗李泰,这大大出乎了李承乾的意料。

在他看来,东宫一众师傅他伤害于志宁、张玄素最深,自己一朝落难朝不保夕,两位师傅应该大快人心,而后四处宣扬他们当年的先见之明才是。

“张师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玄素以德报怨不顾父皇禁令前来探望,李承乾这回是真的感动,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接下老夫子的话头。

张玄素见李承乾并未一如往常那般听着自己的声音便生厌烦,欣慰之余感慨道:“看来汉王说得不错,你我师徒昔日之所以形同寇仇,老夫对你一味强项而疏于交心,以致酿下种种恶果……”

李承乾惊讶道:“汉王叔?

张师你和汉王叔竟然谈过话不成?”

“不错,今日老夫前来太庙,严格说来算是受汉王所托。

很意外是吧?

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平日里在东宫相遇老夫从来不屑于搭理汉王,没想到今日竟能促膝长谈,最后彼此接受了对方的意见。”

张玄素不胜唏嘘,李承乾奇道:“汉王叔为人孤高不下于张师,你二人因何竟然能够捐弃前嫌?”

“当然是因为殿下!”张玄素猛然盯着李承乾。

他深陷的眼窝发出慑人的光芒,李承乾退后两步道:“因为本宫?

呵,因为本宫陷落太庙即将被废?

若是如此,张师和王叔大可不必忧虑。

即便本宫被父皇废黜,张师大不了归于朝堂继续做你的清流,汉王叔也不过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大家的日子照常过好,无非东宫换一个主公,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承乾破罐子破摔不以为然,张玄素却是大喝道:“太子!

事到如今,你还没有醒悟你因何面对魏王步步败退吗?”

“我当然醒悟了!

不就是因为李泰比我更能讨父皇欢心,比我更能耍泼撒赖吗?

如果父皇能够不那么偏心事事向着李泰,我又如何能够一败涂地铤而走险?!”

李泰好容易恢复淡定,现在让张玄素再一次戳中痛点,终于再度爆发。

张玄素怒喝道:“胡说八道!

看看你干的那些蠢事,随便拎出来一件搁在历朝历代已经足够废太子,可陛下至今让你安坐东宫,看似岌岌可危命悬一线,满朝文武却有谁人听闻陛下流露废太子的心思?!”

李承乾懵逼了,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思索过。

“既是如此,父皇为何不让李泰离京就藩,又为何迁封他为秦王?

对他的宠爱也远远超过我这个嫡长子,一日不见信鸟传书,如此恩宠可曾见诸史册?”

他就见不得父皇成天和李泰腻歪的德行。

“那是因为殿下和魏王都是文德圣皇后留下的嫡子,陛下将东宫大位赐予了殿下,他能够给予魏王和晋王的,就只剩下了一个父亲不加掩饰的父爱!

不让魏王就藩,将晋王和晋阳小公主置于宫中亲自抚养,陛下诸般作为,那是为了对几个嫡子做出补偿,也是为了追怀与文德圣皇后海样深情。

殿下,陛下乃圣君不假,可他也是一个父亲!

天下父亲舐犊之情如出一辙,没有哪一个当爹的愿意看着一个儿子继承了全部家业富贵滔天,而让其余子女受尽世间炎凉。

你已经得到了大唐最宝贵的储君之位,又何必嫉妒愤恨魏王一时得宠而斤斤计较,进而方寸大乱行桀纣之事,此诚可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谋一时一域而失之全局!”

张玄素苦口婆心火力全开,一番话直刺得李承乾一蹦三尺高:“说来说去还是指责本宫心眼儿小难成大器!

这些话从前汉王叔与本宫同样说过,可我就是见着李泰跋扈嚣张就来气,他全然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的样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不就是劝我百忍成金?

忍!

忍!!

忍!!!

我从十九岁忍到现在,我忍一时李泰进一时,我退一丈李泰就将我逼到万丈悬崖。

事到如今,我已经在列祖列宗神牌前躬省思过,你们还是劝我忍!

我李承乾是潜龙不是王八!”

“太子!!!”

师徒二人又回到从前吵架的日子,张玄素喟然长叹,而后哗啦抖搂开阴阳鱼鹤氅,不由分说披在李承乾身上。

“汉王殿下果然没有说错,殿下你并非不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因为骄傲、不甘和嫉妒,不愿意见到魏王抢你的风头。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已然天翻地覆!”

张玄素须发皆张道:“从前魏王诸般玩闹争抢,陛下不过视为爱子嬉闹,魏王愈是得宠,愈发证明陛下不过视为小儿。

现在魏王文成武德可谓天纵之才……殿下你瞪着老夫又何妨?

这些话你仓促入太庙,汉王殿下来不及与你剖析,今天就让老夫再招殿下生厌一回。

论文,魏王能修《括地志》,能筹谋高句丽大事,将辽东诸部玩弄于股掌,如今更是谋得外交部如虎添翼!

论武,其力能扛鼎刀断斗牛,发十石神弓之威,古往今来唯有前隋长孙公和魏王两人而已!

时至今日,魏王已经从根子上威胁到殿下东宫大位!”

李承乾长笑道:“哈哈哈哈……

所以了,我那个痴蠢的四弟如今英明神武,本宫束手待毙坐等被废岂非情理之中?

你与本宫说道半天不过徒惹烦扰,又有何益?”

“殿下,老夫若如是观想,今日又何必大费周折,与陛下苦苦求情进入太庙与你说道?

经过这两日太庙躬醒,想必殿下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只不过殿下性情刚烈一时不愿承受罢了。

这件阴阳鹤氅乃是汉王所赠,他要老夫转告殿下一句话,天地之道不过阴阳和合唯平衡而已。

阴极必定阳生,殿下经此一劫若能觉今是而昨非,做一个父慈子孝的好儿子,一个爱护骨肉胞亲的好兄长,即便魏王如何精进那又如何?

君王安坐天下,臣子尽心报效朝廷,此天地之大道。

汉高祖文不及萧何、张良,武不及韩信、英布,若高祖与萧、韩相争文武,岂有汉家四百年之天下?”

张玄素言尽于此,正色厉喝道:“从今而后只要殿下你能安守本分尽好东宫之职,魏王便有通天之能功盖魏征、李靖,他也不过是一亲王而已。

而殿下,依旧是东宫之主国之储君!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轰”

李承乾闻得这一席话只觉脑子炸裂,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振聋发聩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困扰自己几年,如今更是将自己逼到墙角的问题,处置之道竟然如此简单?

从今往后自己便做那江中礁石,任由李泰掀起滔天恶浪我自岿然不动,李泰能耐我何!

李承乾如同老僧入定顿悟大道,久久不发一言。

这个道理从前没有人与他分析得如此透彻,或者说李元昌与他讲述过类似的话不止一次,可他谨守东宫太子的骄傲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没有栽一个天大的跟头,走到被废的边缘一步之遥,李承乾如何能够听得进警世之言?

今日再听张玄素这一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李承乾只觉大音而希声,大象而无形。

对啊,只要父皇没有放弃我,我又何必与李泰争一时之长短。

因为弑师杀弟而落得发配太庙的下场……

换个角度观想,我犯下如此罪孽滔天的大错,父皇也没有将我顺势废黜,日后如能痛改前非重修德行,父皇当然也就更加没有理由将我废黜!

一念至此,李承乾如释重负,他重正衣冠,朝张玄素长揖到底不无感激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师,承乾昔日顽劣荒唐不堪造就,幸赖张师呕心沥血不离不弃,今日张师教导如暮鼓晨钟让承乾幡然悟道,此恩天高地厚如同再造。

请受弟子三拜!”

说罢他不待张玄素阻止,趋身一连三次长揖,张玄素霎时老泪横流道:“能得殿下一朝醒悟,老夫便是死……也可瞑目了!”

李承乾扶住了张玄素,眼圈泛红道:“张师放心,承乾从今往后会做一个好儿子好大哥……”

擦去了眼泪,张玄素欣然道:“这就好,陛下若能看到你的蜕变,一定会欣慰无比的。”

说罢他从袖口掏出《地藏经》,牵起了李承乾的手,郑重将册子交给决心做个好儿子的太子殿下,温言道:“殿下要做好儿子、好大哥这当然是极好的,殿下的转变陛下日后自能感受。

可文德圣皇后在世之日对殿下视若珍宝,殿下若要尽孝,怎能置天国高寒的文德圣皇后于不顾?

这一本《地藏经》殿下若能每日祈祷,时时为圣皇后修德求福,圣皇后在天之灵自然能够含笑于天国。”

颤抖着手捧起《地藏经》,李承乾泣道:“娘亲……

张师放心,承乾从今每日诵念经书抄写经文为娘亲祈福,娘亲若能感受孩儿思念之切,还请娘亲与孩儿托梦相会,孩儿……无一日不想念您呐……”

情境所至,师徒二人抱头痛哭……

身披阴阳鹤氅,手捧《地藏经》,李承乾终于得悟大道浴火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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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太难写,这是承乾转变的时刻,也是李泰面对全新历史,彻底失去历史先知优势的一刻。虽然是萌新,不过千山写书有个原则,咱们大唐虽然是爽文,可严格来说依然算是逻辑比较严谨的历史文,浪归浪爽归爽,无脑爽的事情千山做不出来来。

肩周炎犯了今天可痛死我了侧身都痛,今天更新晚了些对不住大家,大家少骂我两句我就很开心了。起点的书类型丰富,看不惯大唐的请你移步沉重或者厚重的“历史文”,给大唐留一些成长空间吧,读者的每一句恶言千山都会难受好久,这真的很影响创作,谢谢您了……

目前大唐已经三十万字,剧情渐入佳境,我慢慢的写大家耐心的看,千山唯一能够保证的是还大家一个精彩的大唐故事。

心情很乱,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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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靺鞨人民

“今天魏王府客人很多,孤很忙,你有一盏茶时间。”

书房之中李泰取下了加长横刀,抽刀出鞘映着雪亮的刀光细细擦拭,漫不经心地对勿吉长兴下令。

裴行俭侍立一旁端坐不动,李泰有心栽培他快速成长,命他这一段时日除上朝外时刻相伴,一处的事这几日就要出结果,裴行俭担子很重。

勿吉长兴瞳孔一缩,书房相商大事未奉香茗一盏,反而抽刀相向,这分明就是对自己早间与泉文生相见的不满和警告啊。

他想了想决定直接上硬菜,躬身一礼道:“殿下,明人不说暗话,靺鞨与室韦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白山黑水虽然辽阔,两部却只能存其一。

长兴希望大唐能够扶持靺鞨,万望殿下成全!”

李泰闻言顿了顿,继而接着擦刀,冷笑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好,孤就与你说道一番,原本靺鞨、室韦大唐扶持谁全无分别,可好巧不巧咱们俩结下了生死之仇。

辽东诸部你们靺鞨人最是记仇,日前孤命你大庭广众之下向戏主下跪,此事必定传遍万方诸国令你颜面丧尽,你难道不记恨于孤?

呵呵,好教你得知孤也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昆仑居前你险些让孤横死当场,这笔账孤也记得好好的。

你看,咱们可是生死大敌,孤凭什么扶持一个欲置我于死地的仇人,而转头打压一个与我一见如故的俺答?”

李泰满面煞气,勿吉长兴却是松了口气,他吃过大亏以后打听过胖爷,这位心眼儿小记死仇的德行比他们靺鞨人更甚。

若是李泰温言相待万事好商量的态度,勿吉长兴也就没有留下继续深谈的必要,就让胖子慢慢发掘那个秘密吧。

“殿下,当日之事各有立场,长兴大错已然铸成,一跪当然不能让殿下解恨,如果殿下愿意,长兴这条命殿下尽管拿去便是!”勿吉长兴伏地请罪。

“哦?

做错要承认挨打要站稳,果然是一条有担当的好汉子,你舍生取义,孤如何忍心不成全于你。

刀就在这里,你若自裁孤便信你,从今往后靺鞨便是大唐亲如一家的兄弟。”

“噹”

李泰将长刀搁在勿吉长兴面前,靺鞨人愣了,这……

勿吉长兴咬了咬牙道:“为了大唐和靺鞨的盟誓之好,长兴一死何足道哉?

只要殿下答应在接下来攻灭高句丽一战护得靺鞨周全,并以传国玉玺结盟确认,某项上人头殿下尽可取之!”

“哟,好好的说咱们两家的事儿,咋就扯上了高句丽?

高句丽辽东强国带甲数十万,大唐虽强可也没有必要凭空竖立如此劲敌。

再说了荣留王素来恭顺大唐,咱们有什么必要与高句丽兵戎相见?”

李泰一口否认对方泼污,勿吉长兴却是笑道:“殿下骗得了高玉琪,却瞒不过泉文生。

今日泉文生已然尽数识破殿下谋算,这才以死明志与大莫离支泉盖苏文传信,请求盖苏文务必抢在大唐动手以前除去高氏王族。

而后或自立或扶持傀儡,进而高句丽整军经武并胁迫威服契丹、靺鞨、奚族诸部,哪怕白山黑水尽成血赤,也要与大唐对抗到底誓死不降!”

“竟有此事?

泉文生此僚竟然用心如此恶毒,盖苏文威势如斯?”李泰“震惊无比”拍案而起。

他的反应半真半假,虽然此前已经分析出泉文生的死因和动机,但其建议泉文生抢在大唐之前先下手为强,整合契丹、奚族,这一招可太狠了,戳在了大唐命门之上。

目前契丹、奚族依附于高氏王族,双方结盟共抗盖苏文,如果盖苏文拿下高氏之余威服整合契丹、奚族,高句丽就会完成华丽的蜕变,提前几百年成为加强版的大辽国,那无疑将会是东北亚的地缘灾难。

勿吉长兴凛然道:“不错,泉氏久有称霸辽东之志,从前大唐无心干预辽东事项,泉氏得到了充足的空间成长,无论靺鞨还是契丹、奚族,莫不在高句丽威慑之下腾转挪移夹缝里求生存。

盖苏文性比豺狼,一旦泉氏主政高句丽,各部各族无不大难临头。

到得那时弱小部族将为其吞并,契丹虽然比靺鞨、奚族强大,也难逃举族为奴的下场。

殿下,如今辽东各部渴盼大唐王师如婴儿之望父母,万望大唐顺天应命吊民伐罪,救各部于水火!”

李泰沉默了,勿吉长兴的话极有预见性,原本的历史发展与此如出一辙。

盖苏文在贞观十六年杀死高建武,而后一步步窃取高句丽悍然与大唐为敌,不顾李世民的警告大肆经营辽东。

而唐朝对此反应迟缓,直到三年后的贞观十九年才兵发辽东。

三年以后契丹、奚族、室韦、靺鞨诸部全部被泉氏整合绑上战车,大唐面对的是一个同时拥有农耕民族的坚韧,以及渔猎、游牧民族彪悍狂野的强悍政权,因而李世民御驾亲征也没有占到便宜。

这一场大战从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开启,直到总章元年(公元668年)落幕,前后历时将近三十年,大唐出动了一位天可汗,李勣、薛仁贵、苏定方、刘仁轨等名将无数,经历大战恶战无数,死伤士卒数十万方才大功告成。

以大唐雄厚的国力和军队强悍的战力,之所以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究其根本便是外交的无所作为。

缓缓拾起横刀还鞘,李泰叹道:“你是很好的说客,孤不得不承认你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有两点孤百思不得其解,其一,泉氏上位辽东各部没有好日子过,大唐国力更甚于高句丽,一旦大唐取代泉氏,你们难道就不怕泉氏所作所为一朝重演?”

勿吉长兴正色道:“殿下此问长兴有两条相对,一者大唐乃仁义之师。

突厥降众故事在前,大唐对待突厥部众仁义为先,全其部众不改其信仰,如今更是允准其重归故地。

大唐能够如此对待突厥,各部看在眼里有何疑惧?

二者,辽东乃苦寒之地,大唐得之如同鸡肋,汉人不耐酷寒,白山黑水也就不能让大唐生养子民蓄养国力。

高句丽人不同,他们既能驰骋辽东渔猎为生,又能受得苦寒耕作田土。

如能尽得辽东实心经营白山黑水一百年,其正面挑战大唐也不无可能。”

“这个问题你用了心,孤还有第二个疑问。

泉文生能够在自尽以前与你相会,想必你二人过从甚密,最后关头,泉文生莫非就不曾与你相托大事?

呵呵,前脚与挚友生死相别,后脚与孤相商谋取泉氏,这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做事的道理。”

李泰死死地盯着勿吉长兴,后者叹道:“殿下英明,泉文生死前的确与外臣相商大事,他要外臣抢得先手,在大唐武装室韦部以前倾举族之力灭掉室韦。”

“嗯,有点意思了,不过他如何断定你一定会听从他的遗计,而不会转头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以泉文生的能力,理当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因为我粟末一族头人显贵,家眷多在平壤为质!

以外臣为例,我勿吉家共有七名直系、旁系子弟入质平壤,各部头人无论子嗣稀落还是繁盛,各家必须有一人入平壤为质,一人以后按照十丁抽四的规矩,尽数发入平壤听凭泉氏差遣。

这还不算,靺鞨各部诸军泉氏尽皆差人控制。

凡征战大权、战事指挥,必须听从泉氏调度,若有不从则泉氏发兵剿之。

殿下,泉氏的援助不好取,这些年靺鞨看似日渐强盛,实际上则是形同傀儡苦不堪言,长此以往靺鞨看不到未来。

泉氏如此,外臣今日与殿下相商怎能算得出卖?”

勿吉长兴面色惨然,李泰却是悚然动容,盖苏文这个王八蛋果然有一套,难怪此人在世之日高句丽那么难搞。

“好好说话,你也算得一时俊杰,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演戏没劲。

既是如此,咱们就可以接着谈了。”

李泰总算改了称呼不再称孤道寡,勿吉长兴面色一松,正要分辨两句……

“王爷,忽里歹已到!”

二人初步达成了相商大事的共识,赵五却通报勿吉长兴死敌室韦少族长忽里歹造访。

李泰似笑非笑地盯着勿吉长兴:“哦,忽里歹兄弟来了还不快快相迎,我不是说了领他直入书房无须通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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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弟吃饱大哥饿得慌

“忽里歹见过王爷!”

门口光线一黯,忽里歹在大门处躬身施礼,李泰大笑相迎扶起了他道:“忽里歹俺答,你我之间为何如此生分,你来到魏王府便是回了家,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忽里歹抬起头感动道:“王爷,礼不可废……”

话未说完他看见了安然端坐的勿吉长兴,愣道:“勿吉长兴?

王爷这是……”

李泰将他引到勿吉长兴对面安坐,笑道:“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兄长与勿吉少族长能在我魏王府相会,世事何其无常也。

勿吉长兴,见了忽里歹俺答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一幕让他有些好笑,前世两伊开战,两只骆驼乒乒乓乓打了两年以后,储备的白头鹰和毛熊军火全部消耗一空。

两头体面骆驼打成了脱毛鸡,无奈之余,纷纷将目光转向了物美价廉的兔子家。

兔子这个丧良心的,将来访的两头甲方骆驼住宿安排在一家宾馆的隔壁房。

结果好了,两头骆驼今天你听见我吵着嗓子要魔改五九,明天我听见你嚷着要一零七火,谁都不愿弱了声势,也不敢让对方占了上风。

最后的结果是两家把兔子家的存货搬空,为了满足两家大客户的需求,甚至连一线部队的烧火棍都优先供应两方。

一场大抛售下来,兔家奄奄一息的军工业满血复活,兔子这个臭不要脸的小钱钱数到手软。

今天这一场几乎是那年的翻版2.0,李泰发誓这一番场景绝对纯属意外,因为勿吉长兴的到访并非计划之中。

“忽里歹,你我相争多年,却不想在魏王府相逢一笑,时也命也,咱们来日方长,且在今日抛下过往恩怨如何?”

勿吉长兴很有眼色,忽里歹与魏王相交已经占尽先机,如果自己与对方一般一根筋到底,这盘棋就没法儿走活。

忽里歹有些懵,他看了看李泰,又看了看勿吉长兴,这二人显然已经达成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魏王这是要改弦更张与靺鞨交好,还是另有打算?

他一时看不明白,不过李泰的表情并无疏远,勿吉长兴也无趾高气昂之态,这就好,一切还有得谈。

自朱雀大街一事后,李泰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扶植室韦,但忽里歹发现了目前辽东形势对室韦的有利之处。

弱小民族对于大国相争总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魏王的种种作为无不证明大唐对辽东开始重视。

辽东势力阵线分明,高句丽一家独大,靺鞨、契丹、奚族是二级玩家,室韦最是弱小没有上场的资格。

也正因为弱小,室韦反而没有包袱,一旦有强大的外来势力入局,室韦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得抱上大腿。

契丹、靺鞨、奚族与高句丽瓜葛太深,在大唐与高句丽相争没有明确占据上风以前,要改变立场重新做出选择反而没有室韦利落。

大唐的粗腿室韦抱定了,朱雀大街一事后忽里歹早已下定了决心,却不想今日勿吉长兴夺得先机。

一步落后室韦竟然陷入两难,大唐的粗腿要抱,可靺鞨的深仇大恨要他就此放下,忽里歹实在不甘。

“说得好,在王府为客自要宾主尽欢,你我两族之恩怨今日自当放下。”

忽里歹顺着对方话头,重重咬死了一句‘今日’,言下之意今日李泰的面子不能不给,不过出了魏王府大门,咱们外甥打灯笼,照旧便是。

李泰依然笑得弥勒佛似的不置可否,冲裴行俭道:“今儿天清气朗是个品茶的好日子,守约,上茶。”

裴行俭……

勿吉长兴见李泰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他没有拿出干货以前无意做两方的和事佬,只得放低姿态道:“忽里歹,我的意思不光今日你我尽释前嫌,咱们两族从今以后都得抛弃过往恩怨,为了部族的未来大家一起携手共存。”

对方把话挑明,忽里歹决定不再忍让,怒道:“你们靺鞨人杀我室韦子民无数,一句轻飘飘的尽释前嫌说得容易,莫非室韦儿郎的血就白流了不成?”

李泰依旧老神在在充耳不闻,勿吉长兴苦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两族相争多年打打杀杀,所求皆不过在白山黑水间求一隅之地罢了。

如今辽东巨变将至,我们两族携手能够求得壮大的机会,过去的些许恩怨又算得了啥?”

忽里歹冷笑道:“你们靺鞨人狡猾多诈,如果真有这等好处,又怎么轮得到我们室韦部?”

“不然,这两天发生的事你兴许不明白,且待我为你讲解一番……”

说罢勿吉长兴将泉文生之死的前因后果,以及方才与李泰相商之事一一道来,忽里歹听得目瞪口呆。

室韦在长安的情报信息不及其他几部,这些事情他不明就里,听完勿吉长兴的讲述,一者震惊于短短数日辽东局势已然发展至此,二者对勿吉长兴的坦白深感惊讶。

勿吉长兴却是慷他人之慨,就算他不说,李泰也会将所有消息对忽里歹抖搂干净。

“这么说,你们靺鞨人这是要和俺们室韦一道,狠狠捅泉氏一刀?

我果然没有说错,你们靺鞨人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忽里歹了然之余,依旧不忘狠狠怼一番勿吉长兴。

靺鞨少族长脸色铁青道:“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求存而已,你们室韦人为了部族生存一面与契丹俯首称臣,一面暗中与薛延陀暗通款曲,这算不算三面两刀朝秦暮楚?”

忽里歹大怒道:“那俺们室韦也没有处心积虑时时想着捅契丹一刀!

殿下,靺鞨人狼子野心实在信不得他,谋算泉氏我室韦责无旁贷。

可要咱们将后背交给靺鞨人,请恕忽里歹万死不能从命!”

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一箩筐,忽里歹依旧油盐不进,勿吉长兴忍无可忍正要反唇相讥……

“忽里歹俺答不要着急,你的顾虑情有可原,毕竟要让两个生死相搏的仇家尽弃前嫌,一夕之间握手言和共抗强敌,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勿吉长兴,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诚意?”

李泰终于开口主持公道。

看了看加长横刀,想了想若不出血必定面对大唐武装室韦,甚至日后直接出兵横扫靺鞨的局面,大唐一时之间不能奈何高句丽,要收拾一个小小的粟末靺鞨办法不要太多。

这些年粟末部与高句丽人搅合太深,得了不少好处,树下的对头也数之不尽。

外有室韦,内有黑水、白山两部打擂台,大唐若是将这三方同时武装,内外交困之下,粟末部绝无幸理。

勿吉长兴咬牙道:“回殿下,长兴愿意交还这些年来先后抓获的室韦精壮奴隶三千人!”

这个价码……

忽里歹难以置信地看着勿吉长兴,对方能够开出放还三千精壮奴隶的条件,足以证明粟末靺鞨的诚意。

对于室韦这样的游牧民族而言,人口是最宝贵的财富,大漠之中生存不易,加之医疗条件落后,婴儿存活率不到四分之一。

三千精壮,对于室韦而言是一笔难以计算的财富,也是力量的根本,忽里歹立即看着李泰目光热诚轻轻点头,室韦愿意接受粟末部的诚意。

李泰面无表情道:“嗯,还算是有几分诚意……”

有几分诚意,那就是诚意还不够。

勿吉长兴明白李泰的心思,室韦吃饱了,大唐还饿得慌,没道理小弟吃肉老大喝汤。

要让大唐吃饱,将靺鞨掏空也办不到。

不过勿吉长兴心头不慌,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底牌一定能让李泰满意。

“殿下,长兴愿意将昆仑居一事的原委如实相告,这事涉及到太子的阴谋,当日殿下巧合之下撞破了东宫的谋划,可这事远远没有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不过此事隐秘法不传六耳,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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