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尘豪客(二)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自咏诗字数:3618更新时间:26/05/31 09:10:54

半年之前,他刚刚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到汴京,很快便被这个大都市的繁华和热闹吸引住了,特别是都市的夜晚,万家灯火,灯红酒绿,彻夜无眠,在他的经历里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城市之夜。

他在幼时曾随父亲到过东京汴梁,并在这里度过一段时光。城市生活对年幼的他没有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而且那时的汴京城也远不如今日的繁华。但是也有意外的收获,他倒是学会了讲一口流利的汴京话。

他被这神奇的城市,百姓舒适惬意的生活,繁华热闹的街市,美如仙女的数不胜数的美艳歌妓,雅致愉悦的文化生活惊呆了,他见到的一切都是五光十色、多姿多彩,令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最初,是他压抑已久的天性的释放,对他来讲是全新的体验,是全身心的解放,他的心有如头顶上不时掠过的鸽子一样纵情的飞翔,他的耳边满是青春少女、美艳少妇那比鸽哨还响亮的欢快笑声。他深陷在放荡不羁、无休止的之中。

没有人约束,又有花不完的银子,在这欲焰燃烧的环境里,他放纵着一个正常男人好色、享乐、猎奇的天性,疯狂的追逐着肉体的欢愉。

时间长了他疲倦了,也有些厌烦了。

有人向他介绍说,你必须到酒楼歌肆去听听音乐看看歌舞,那优美的音乐和舞蹈在别处是享受不到的,只有爱上了这种轻歌曼舞,你才真正了解了这个城市。才能从单纯的中解脱出来,达到精神和肉体上的升华。

又规劝他说,你这样整日声色犬马,除了淘坏了身体,这种生活没多大意思。你现在还不觉得,到老了你会后悔的。你手里有的是钱,宁可多纳几房妾,也比现在这样荒唐放纵好的多。

他开始改为出入高雅的歌馆和酒店,选择歌舞俱佳的场所。很快他就被这些动听的词曲所打动,他很想结识这样的填词人,学习一些填词技法。

他也经常写些诗,但他发现被市民称为长短句的词和诗相比,有它自身的特点和优势。除了词在表达情感的深度和广度上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容易唱,音律婉转动听。

但他是个外来人,在汴京缺少朋友,一切都要靠他自己细心的摸索和寻找。

他慢慢的了解并熟悉了歌楼酒肆,知道了那里的规矩,也了解了哪个歌楼有哪些特色。

这一晚酒足饭饱后,他独自来到西大街的玉蕊楼。

整条西大街上聚集着一家挨一家的歌楼、酒店、茶馆、食品店铺,是西城地区最繁华的场所,晚上的街市灯火通明,人流熙熙攘攘,有的门口还不时有歌妓出出进进吸引客人,招惹的游人眼花缭乱。

他走过精心布置的彩门进了玉蕊楼,宽敞明亮的大厅和其他歌楼差不多,只是装潢的更显富丽。西侧另有一个小厅,里面正在上演歌舞。

他踱到西厅里,里面已有二三十名看客,年老的年少的都有,青年人居多。他选了个地方站下来,不想到前面和那些人挤坐在一起。站定后,他随意扫视一下周围。随时随地观察环境和周边的人,好像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比自己的个子要高些,一件粗布长袍包在身上,倚柱而立。看他这身打扮,不像是能到这样场合来消费的。他想,一定是到这儿蹭听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整日往这种地方钻,哪辈子能出人头地呀。他心里很看不上这个读书人,却又暗自嘲笑自己操的哪门子心哪。

在歌舞表演中间,他后来又偶然回头,却见那个年轻人看的很专注,听的很入神,神态也比场内其他人更冷静。他不由得想到,别看这个人不是歌舞场所的常客,但从围观众人七长八短、参差不齐的叫好声中,他听的出来只有这个书生最懂行。

他见这人是个行家,有意结识,便凑过去问:“敢问先生贵姓?”对方冷眼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冷淡的回道:“在下姓柳。”

“认识一下如何?”

“路通南北,人各西东,你我不是一路人。免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完不再答理他,专注的看着台上。

他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恼火,跟我结识还不是抬举你,哪儿有你的亏吃。正想再说点儿什么,场上的舞蹈表演已经结束了,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

刚刚跳过舞的歌妓身材修长,柔媚大方,笑靥盎盎的走上前来对客人道:“奴家名叫英英,刚才为各位客官献上一小段舞,活跃一下气氛,下面我要为您们唱上一支新曲。最近京师有几首小词非常流行,特别悦耳,只是不知何人所作。听人说填词的是个年轻人,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如今说到他时都叫他‘七哥’,我这儿有首《玉楼春》词特别妙,不知是不是这位七哥所作,我今唱与客官。唱之前,我先将词吟诵一遍,请大家细细品味,体会词句之美。”说罢,英英娓娓诵来。

巜玉楼春》词曰:

皇都今夕知何夕,特地风光盈绮陌。金丝

玉管咽春空,蜡炬兰灯晓夜色。凤楼十二

神仙宅,珠履三千鹓鹭客。金吾不禁六街游,

狂杀云踪并雨迹。

夜间的客人形形、鱼龙混杂,他们也许是王公贵胄、豪商巨贾、文人雅士、浮浪子弟,甚至是潜逃的罪犯、遮遮掩掩的理学家们。英英吟完,满场客人都被这美妙、通俗的词句所打动,他们的心里都在问,都在感慨。

皇都今夕知何夕,是啊,今夕是何夕?我为何来到京都在此销魂?兰灯要烧到天光大晓,六街三市不禁游人,歌楼妓馆里要做一夜神仙。人生只要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就值了,就没有白活,这样的皇都之夜即使到老也不会忘记呀。

在众人喝采声中,英英轻移莲步,款款歌道:“皇都今夕知何夕……”,她的歌声优雅动听,咬字清楚,声音并不高吭,却令人销魂。在唱曲的间歇,伴以幻化、飘逸的舞蹈。烛影摇红,人影飘忽,望之有神仙之概。

当英英歌舞结束后,全场爆发了更热烈的掌声。客人们纷纷将银子、玉石墜、翡翠戒指等抛向厚厚的地毯上。英英在客人面前飘来飘去的道着谢。

“这颗东珠赏给你。”

声音虽然不高,却吸引众多客人向这边投来惊奇的目光。

那位站在后面的客人见英英来到面前,伸手拉过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什么。英英感到手心里滑润清凉,一股舒爽的感觉直透小臂,她慢慢的摊开手掌,手心上一颗硕大的东珠熠熠放着光彩,晶莹剔透、珠圆玉润,淡若黄金。

就这一颗东珠的价值,可以在东京置办一所像样的宅院绰绰有余。捧在英英手里的是一颗稀有、名贵的东珠,个大圆润,色泽金黄,客人中有懂行的,却只听说还没见过这样完美无暇的极品珍珠。

惊的英英大张着嘴,嘴唇颤抖着,一双美目大瞪着手掌,不敢相信的道:“这是给我的?”她又摇了摇头,说道:“爷还是把这收回去吧,这个太贵重了,随便换点儿什么都行,奴家实在不敢愧领。”

东珠是珍珠中的一个品种,自古以来就是名贵的珠宝。汉朝开始划分釆珠的区域,将珍珠的产地分为南北两地,北地产的淡水珠称为北珠,又称东珠。东珠主要产于松花江、黑龙江、鸭绿江及其流域。东珠质地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是宝中之宝、稀世奇珍。东珠以色淡若金者为最佳。

英英的吃惊并不是小题大作或少见多怪。东珠在本朝是极其名贵和稀少的,东珠因其质地、大小、生长环境的优越,其价值远远高于南海产的南珠,是番国贡奉宗主国大宋朝的重要贡品。即便是南珠,在宫廷中都是罕见的。

有一次广东官府没收了一批南珠,特意将这些珍珠运到东京献给皇上,宫中自皇上、皇后以及嫔妃看了无不赞不绝口。众嫔妃缠着皇上要赏赐,皇上不得已每人赏了一、两个,却对他非常宠爱的张贵妃赏了十几颗。张贵妃将这些珍珠嵌在头巾上,戴着它在后宫炫耀。事情传到宫外,一时间引起开封的妇女纷纷效仿,街市上的珍珠价格突飞猛涨。

客人哈哈一笑,“要说贵重,我身边只有这个是最便宜、最不值钱的一件了,要不然我再给你换个大点儿的?”

英英可不是那种贪心忘义、得寸进尺的人,听了慌忙道:“千万别,那我就成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大官人的话让奴家无地自容,奴家收下了。”

这位客人的豪爽霸气,同样惊呆了一群看客。刚刚他们还为自己慷慨大方的举止沾沾自喜,施舍后的舒服劲比还舒坦。此时面对英英手中莹光耀眼的明珠,那因施舍而高人一等的心理愉悦转眼之间荡然无存。

是呀,若单纯以价值论,这些人一个月里抛出的东西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敌这一颗东珠的价值啊。

要知道,他的这颗东珠一出手,很快就震动了汴京城。这个豪举打破了京城歌楼妓馆甚至豪华饭店的纪录,汴京人眼界虽高,却谁也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等慷慨赠珠之事,要知道受赠的女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歌妓吔!

当然,歌楼里也有有名歌妓被用豪宅、金银赎身之事,但那是买去做妾、做姫、做婢女,那是一次性买卖。而这位客人只是听了歌妓一两首唱,连和歌妓单独相处一会儿都没有,真是匪夷所思。

连带引出的另一个直接后果,跳舞的英英一夜之间成为汴京歌妓圈里的头牌,玉蕊楼的生意火爆异常。

每到傍晚,客人们蜂拥而至,一方面人们要听、要欣赏那个得到东珠的歌妓的精彩伎艺另方面也想见识一下那位在风尘世界大出风头的豪客是何方神圣。客人们盼他能再次光顾玉蕊楼,希望能找到机会结识这位风尘豪客。

当然也有例外,本来大千世界就什么鸟都有嘛。有人猜测这位豪客那晚的举动不是无缘无故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有可能是阴谋,那晚的惊世骇俗的表演只是放长线钓大鱼。这就是小人心理在作祟了。

抛开这种小人不谈,更多的人还有一个目的,他们渴望见到那个填词人。较之那位豪客,人们更想见到的是这个人,但又都不抱奢望,因为他们都听说,此人不图名不图利,率意而为,不求回报,一个歌楼一般只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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