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几个月后,崔成带着秀香和柳七来到新落成的宅院,这是他俩搬到柳七住的东城以后第一次回来。刚到巷口就惊呆了,原来的巷子仿佛加宽了明亮了,自家的院门高大巍峨,朱漆大门锃明瓦亮,鲜艳夺目。白墙灰瓦,院墙又高又厚,南邻院舍原来的气势被压倒了,和这新宅一比相形见绌。
进了院门,秀香和柳七更是惊的目瞪口呆,秀香更是吃惊的大张着嘴合不上。院子好像比原来大了许多,池塘大了一倍还不止,一条三折的桁桥通向池中心的水榭,水榭四面通透、雕梁画栋,真是个读书纳凉的好去处。池水清澈,能见到水里有游鱼在嬉戏。
青石铺就的甬路北侧是一排高大的房舍,房舍西边单有一座二层小楼自成一体,崔成告诉秀香这是专为她准备的绣楼,以后她就住在这栋楼里。秀香自我嘲笑道:“我又不是谁家的千金小姐,住的哪门子的绣楼”,心里却美得很。
一带花墙将前院与西边隔开,一道月亮门穿过去便是西院。西院是个小花园,西侧单开了一个门通向小巷。花园面积虽不很大,但假山、太湖石、竹丛、花圃应有尽有,特别是房舍更是精致紧凑。
北侧另有一个跨院,是为仆人和杂役准备的。
参观完毕,秀香才慢慢缓过神来,她的头两个问题是:这院子怎么大了这么多?这哪里是豪宅呀,简直就是王府,开封府怎会批准平民百姓建造这样超规格的宅院?
崔成有些得意的道:“这算什么问题,我把北侧和西侧的院子都买下了,美中不足的是南邻这家死活不卖,说是刚刚翻修完还没住够,娘的,其实房主是个宫中正当红的大太监。至于说到开封府批不批嘛,这就不在话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总之房子建完了,没人找麻烦,以后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非但如此,我还在街巷下面修建了暗渠,引汴河水进院,如今池塘里是活水,你再也不用担心池水会干涸泛臭。”
他说的虽然轻描淡写,可将河水引入院内其实是一件非常复杂非常难办的事,远非三言两语能够说个明白。要知道,朝廷对引水入宅的做法是严格控制的,一方面是保护水源和环境,保护这贯通京城的自太祖皇帝便引以为傲的四条河流,另方面是禁止官员、皇族大肆建造庭园,扰乱百姓。崔成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背后谁知道隐藏着多大的权势财力交易呀。
崔成兴趣不减,从怀中取出一纸书札递给秀香,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你把这个收好,这是房契,已在开封府备案,名字用的是你的真名——段芸。这西院也是你的,我在这里只是借住。以后我就住在这西院,和你比邻而居。你在东院开你的歌馆,我在西院修身养性,图个闹中取静。”
见柳七很长时间都不说话,不表示态度,刚才兴奋不已的秀香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了,她放缓脚步对走在后面的柳七悄悄道:“七哥,这房契上都写的我的真名,我这心里真有点儿不踏实了,我好像在做梦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真让人捉摸不透。七哥你倒帮我拿个主意呀,求求你了。”
“你就跟着你的心走,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崔兄肯定有不可告人的身世秘密,但可以肯定他是个好人。”
“他可别是个江洋大盗,那钱不是好来的。要是那样,我就成了同犯,掉头都是轻的,搞不好就是剮罪。”秀香说着说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倒不至于,他的财物至少不是打劫得来的,这个你大可放心。”
迁入新居后,柳七对崔成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一回合算你赢了。”
“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叫算我赢了呢?”
“你造的新居,如今秀香也接受了,自然是你赢了,不记得咱们初见面打赌之事了?”
崔成哈哈大笑:“柳贤弟太多心了,你也别不开心,就算是这样,你我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秀香强拉着柳七住到崭新、豪华的绣楼里,躺在奢侈的卧床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摇晃着睡意朦胧的柳七道:“老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兮,福祸相倚。你说交了一个这么有钱的朋友,可我们连他的根底一点儿不知,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呀。七哥你心里有没有点儿心里不踏实的感觉?反正我这心里乱极了。”
柳七被她摆弄的无法入睡,只得披衣坐起来与她搭话,“那是圣人老子说的一句非常有名且很有哲理的话,原话是这样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说人生变幻无常,祸与福是互相依存,可以转化的,提醒人们时刻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有了祸也许并不可怕,人们吸取教训而产生福,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因祸得福,从而否极泰来;而有了福便忘乎所以,也有可能导致乐极生悲。”
秀香听柳七讲完,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幽幽的叹了口气,“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睡觉睡觉。”
秀香宅院落成,柳七反而来的越来越少,连那位崔成也极少露面了,有段时间甚至销声匿迹。秀香一个人在这大宅院里,她感受不到拥有豪宅的欣喜,反倒更觉孤独无助了。
秀香对跟前两个男人的情感,可以用一个词高度概括:敬畏有加。虽然她对他们二人都非常敬重,奉为兄长。区别只在,她对柳七更加尊敬和崇拜,对崔成畏惧和疑虑的成份更多些。
好在有崔成找来的仆人忠心能干事,王平负责对外的事务,名义上是花匠,实际上是大总管;金嫂主内,操持院内一切杂事。凡事井井有条,不劳秀香操心费力。
桃花院的落成,成了汴京城的一大热点,人们口边的话题。特别是听说豪宅的主人原是某个歌楼的歌妓,更是醋意大发。嫉妒的人出言恶毒,说什么出道才几年,竟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这还不一晚上睡几个,这钱来得容易也来得痛苦。纵使秀香再有涵养,架不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气的她暗自掉泪。
有的人为满足自己好奇心,要一探究竟,壮着胆子一进院门,便吓的缩脖子退了出去。这都赶上王府了,虽比不得王府威严,可这高雅劲,让人知难而退。
真有才学的,到了这儿也忘而却步,知道自己消受不起。
粗俗的人则被这里的气势吓倒,感到还是把钱花到真正的妓女身上更划算,更来得实在。
因此,慢慢的人来的越来越少了,桃花院清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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