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听主桌那边有人提议,唱红杏尚书那首玉楼春。少时便有一妓出场唱宋祁最得意的那首《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
柳三变坐的远,看不清歌女脸面,但仿佛听过此女唱曲,觉得嗓音有些熟悉。
石介隔着欧阳修探头问道:“柳兄是行家,你看此妓唱的如何?”
柳三变道:“嗓音虽好,只不是这样唱法,此词为仄韵,不能一味拔高,说好听的是声遏流云,搞不好只怕如打雷一样了,唱的人不是专业训练出身,到了高音处缺少委婉,这就是在唱法上有问题,一味的追求高。这就好比,对女人来说是‘一白遮百丑’,就唱曲来说是‘一高掩不足’。不过此女子嗓音条件还是好的,但未经过专门的训练,若是让我一两个月,定能大大出彩。”
欧阳修一旁打趣:“若是让柳兄两月,唱的水平提高与否不得而知,搞不好肚子大了倒有可能。”引发众人一阵讪笑。
石介道:“说笑归说笑,我看柳兄的解说颇为透彻,也通俗易懂,不愧是词律名家,兄弟我于音律上是个门外汉,一会儿还要请柳兄指点一二。”
这一桌人虽居末席,却是旁若无人,谈笑风生。他们无有束缚,没有等级穷富之别,又都胸藏珠玑,腹有锦绣,别人的身份地位、富贵荣华都不在他们眼里。他们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冷面相对,只是互相调侃打趣。
又一妓出场唱张子野那首使之获得“张三影”美名的最为人称道的《天仙子》词,声调高吭,较前一歌妓的调门更高,好像是为了压前面歌者一头而定的调,听起来让人感觉有声嘶力竭之感。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
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
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
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
满径。
刚刚唱到“云破月来花弄影”句,突然珠帘晃动,竟有一只塔燕穿帘而入,众人惊诧喜悦中手舞足蹈,有的举起杯中酒向上泼撒,惊得这只燕子绕梁而飞,扑簌簌带下些微尘土,有那酒杯里落入灰尘的便按捺不住的咒骂,宋子京慌忙的让家人为几人换上杯盘酒盏。挑起帘栊、打开窗子让燕子飞了出去。
年龄最小还有童心的王拱寿拍掌大笑:“这就应了柳兄刚才所说,虽然声遏流云没有震落梁尘,有这可人的燕子帮忙,却也梁尘暗落了。这燕子比刚才那几个又叫又骂的可是有趣多了。”
众人道:“这样唱曲好没意思。”
王拱寿道:“也是,这样一味的拔高,声嘶力竭,连点儿韵味都没有,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拉上一只罗江犬来听狗叫唤。”王拱寿的话尖酸刻薄,但说的又是实情,听唱听的是韵味,不是来考验耳朵的耐受力。
这第二个出场唱张子野词的歌妓,本就唱得不好,让这意外一搅和也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她勉强把那最后两句念完,眼含泪水退回后台。
梅圣俞带着一脸鄙夷之色站起身来招呼道:“我们走吧,吃饱喝足混个肚圆,还呆个什么劲儿。什么狗屁‘锦绣会’,还不如说是“锦衣会’更贴切。”
兴致很高的欧阳修反对道:“反正也没事,再坐坐,看看还会有何趣事,说不定还有什么惊喜发生。”
柳三变对石介道:“这第一个唱《玉楼春》的,嗓音条件不错,调门高但缺少委婉,在高处不懂换气。第二个唱张子野词的这位歌妓,声无含韵,只是一味拔高,嗓音条件和唱功都不行,只能称之为‘叫曲’,这在专业歌手里是最次的。与‘叫曲’同样不可取的还有一种唱法,唱时声无抑扬高下,真正不会唱歌的人才这样,这种唱法叫做‘念曲’。叫曲和念曲是业余歌手所为,是为了渲泻自己的情感,那只适宜在小范围的聚会或家宴上,像这种正规酒会不应该有这种歌手出现,也许和主家有什么特殊关系也说不定。”
讲到音律之学,那柳三变是真有真才实学,听的石介恨不能当场拜师,柳三变不停的说下去,“而真正会唱的应该是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利用喉、唇、齿、舌各音,使得每个字都能融入声中,圆润流畅无涩滞,这样才能做到声中无字,古人谓之‘如贯珠’,今人谓之‘善过度’是也。要想唱到这个水平,必须在自身优越条件的基础上,有历代相承的优秀老师刻意培养才成,因此也许几千个歌者也出不来一个这样的人才。”
石介听的津津有味,柳三变还在大发宏论,众人齐道喝酒喝酒,我们为什么来的,管他唱得好与坏,先吃好喝好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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