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柳三变进了矾楼,昨晚在家门口见到的那位阎总管早已在门内恭候,见到他来,引到主楼二层一间雅致包间,包间内只有一人在桌旁坐待。
柳三变见这人已在主位坐定,便道声叨扰,坐在客位上。
这是一位年青公子,他的沉稳作派似乎不是他这个年龄段所应有的。
公子见这柳三变身材中等,五官端正,面如冠玉,齿白唇红,鼻隆口正,眉清目秀,三络短髯。特别是那鼻梁高而挺拔,一双细目炯炯有神。一袭青衫洗得半白,英气逼人,倜傥潇洒,一副玉树临风的形态,先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公子道:“素昧平生,就贸然约你来此见面,实在是有失礼数。我早已闻听你的大名,精通音律,擅长填词。我也喜好此道,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冒昧请你来,特为向你讨教。”
柳三变谦道:“让您见笑了,平时偶有写点小词,多蒙京城众歌妓错爱,挣得一点儿小小名声,只恐不入大官人法眼。”
柳三变见对面之人一表非凡,年纪轻轻沉稳异常,一望而知不是等闲之辈,话语不多,几句话道出来意。又喜其是来谈词,问道:“看刘公子这样子,定是出自豪门了?你有条件,何不请几个擅长此道的先生在家课读呢?”
“也曾请过几个,学识见解不过尔尔。”
“嗬,听你这样一说,你的学问非同一般了,我今天也许要被你问倒了呢。”柳三变对这位公子的狂傲口气有些不以为然。
那刘公子不置可否,寒喧几句便切入正题,他道:“既然我们想做一番长谈,谈到正题之前,我倒想先了解一下柳兄家况,也就是你的大致情况。我的要求若是过份,你尽可以不回答。柳兄仙乡何处?此次来东京所为何事?”
公子见这柳三变举止端庄,落落大方,文质彬彬,心甚喜之,在他身上哪里看得到一丝传说中的“浪子”模样。公子见柳三变微一沉吟,又再次重复了他的问题:“尚不知三变兄之身世,如不介意,可否告之一二。”
虽说是初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些人会有所隐瞒、保留,甚至会有点儿反感,柳三变却没有感觉有何不恰当,他刚才听了公子的话,以为对方约己见面是为了延师的,故此沉吟了一下。
在他看来,对一个人有了好感,最好是坦诚相见,人生在世就是要活个光明磊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那样才能赢得他人尊重。不能像某些人,今天编一套经历,明天又编一套光荣历史,看人下莱碟,这样的做法是对他人信任的严重亵渎。而且,他也早已习惯了人们见面就会提问,诸如你的词怎么填的这样好呀,你从哪里学来的填词技巧和音律呀,你有什么身世背景呀等等问题。
他微笑着道:“说说倒也无妨。我先世在河东,具体在河东的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连三岁孩童都会背的那首《登鹳雀楼》诗,诗里的鹳雀楼在黄河的蒲囗渡口附近,我老家据说离此不远矣。又说唐代大文豪柳宗元也是那里人氏,与我祖上同脉,因未考证,不敢攀比。鹳雀楼为长江三大名楼之一,我虽心向往之,却未曾去过。我祖上自五代时迁移到福建武夷山,住在崇安县五夫里的金鹅峰下,祖父讳崇,父讳宜,父亲兄弟六个,父亲行大。先父曾仕于南唐,官至监察御史。入宋以后,除为沂州费县令,我就是在费县出生的,先父登太宗雍熙二年梁灏榜进士,官至工部侍郎。国初有名的诗人王禹偁与先父交谊甚厚,还曾指导我写作诗词,印象很深。我兄弟三人,长兄三復,次兄三接,我兄弟三人诗书画各有擅长,在当地小有名气,时人号称‘柳氏三绝’。说这个恐惹你见笑,无非都是会点儿皮毛,只是当时年轻,很爱听这些夸赞,现在想想还要脸红。”
“听你这一说,你也是出身书香官宦世家了,想来要比农家子弟家中条件优越的多了。”
“先父乃前朝旧臣,虽然入宋后又考中了进士,始终在地方上为官,家中人口又多,经济上并不宽裕。”
柳三变全无机心,初次见面就让人摸了个一清二楚,他还在顾自说下去:“我现住在皇城东侧,有一条小巷叫‘竹竿’巷,你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巷子很小很窄了,我在那里有一个小小院落,为先父遗留之,虽很破落,但遮风挡雨却也足够了,有事可以到那里知会我,但一般很少有人知道我住在那里。这一居所还是先父在京为官时置下的一处小小院落,只有北房五间和东西厢房,这里是我在京师的住所,兄长来时也临时到此居住。我虽居此,但也仅仅睡个觉,落个脚,躲躲清闲,没有把它当个家,更甭提燃炊造饭了,反正整日花街柳巷、歌楼酒肆的,自有人请,倒不用操心吃饭问题。”
公子心道这人倒没机心,刚见面什么都说,越是这样没遮没掩、直来直去,公子更喜欢这人。
柳三变接着道:“因此,这小小院落显得荒芜破败,砖缝里长出野草,蛩呜蚱飞。不过这里倒是一个好去处,离着皇宫大内不远,治安相对安全,且又离这繁华市井切近,吃的用的都很方便。”
“听说你近期没在东京,赶回家乡读书去了?”
柳三变苦笑道:“这你也听说了?我离开汴京有两年了,惭愧得紧,天圣五年贡举又一次榜上无名,我羞愧之下回到福建崇明老家,人家笑话我是落荒而逃,事实上我是回去备战去了。这两年卧薪尝胆、发奋攻读,今又来京赴明年贡举,不怕你笑话,我也不瞒你,这次已是我参加的第三次了,再要不中,估计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说不得今生就白丁到老了,所以大意不得。说来惭愧,承蒙大官人夸奖我学识渊博,我也平生自诩,经过上次挫折后,我也反复思索过,最后想通了,还是自己过于狂妄了,细细想来确是自身学有所偏,一些事尚属一知半解,自愧学养欠缺,非是只会填词协律就能成为国家有用之材。前两届考试,纯属是闹着玩,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朝廷。故而这两年回到家乡发奋苦读,潜心研究补己所短,而今自我感觉还好,想来今届应无大碍。而且,在家也尽了为人之夫为人之父的天责,亨了天伦之乐。”
公子言道:“兄台果然有自知之明,既然能有反思有远瞻,但愿今年高中,不负多年苦读,更要对得起你那赫赫词名矣。也不负你这花中魁首的艳名了。”
柳三变苦笑道:“你这最后一句,可真让在下无地自容了,我这几年虽说名气很大,可为此招骂,也因此吃了不少的苦头啊。”
刘公子喝过一口茶接着道:“我二人虽然尚未深谈,但听柳兄谈吐不凡,应可称得博学鸿儒,在京宅第藏书一定不少了?”
“说来惭愧,我在京是贫居,家境清寒,除了必备的工具书外,再无他书。然而年轻时在家乡苦读,有条件读书,先父、叔父皆有很多藏书,恐有些珍本,当今大内也不一定有,特别是南唐李后主、冯延巳的词作更多。我虽不敢自夸过目不忘,却也背下无数诗词歌赋、文章典籍,读书时往往一坐整日,嗐,那时有谁能想到‘浪子’一词竟用到我身上?”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一些。
平静了一下心情,他又重复道:“自觉学养不够,故而发愤,这几年未在京城。所幸家中虽不富裕,但藏书甚多,乃先父遗存,先父在世时曾言,吾所遗财无几,唯此书也。你兄弟们可以分家,书不可分,留在祖宅。故我兄弟们需要充实知识时,便回乡读上一段时间。我们兄弟三个为保先父心血,始终遵守此遗嘱,家中藏书只可使用不得售卖。”
公子叹道:“乃父真正懂得爱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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