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节外生枝(四)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自咏诗字数:2610更新时间:26/05/31 09:10:54

清晨,不管是欧阳修、柳三变,还是其他举子,一个个身着新衣鞋帽,精神饱满、心情激动的排队等候在东华门外。在经过严格的检查后,进入那至高无上的神圣殿院。

天圣八年1030年三月十八日,皇帝御驾勤政殿临轩唱名。殿试进士时是在崇政殿西阁,唱名则在朝堂的勤政殿。

勤政殿再宏大,也不可能容下几百名举子,而且也不合礼制,因此殿试唱名都是在殿院里举行。

在大殿前的院中,黑压压的站着一排排的举子,再加上周边站立的卫士、太监、宫女,这勤政殿前足有上千人。

再看西边廊下,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摞一摞的新衣、鞋帽,那是为新进进士准备的。一俟唱名结束,新科进士会马上换上新衣,列队出宫去游街夸官。

那新衣服的绿色格外鲜亮、夺目,那可是院中的这些人十年寒窗,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终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了。

巳时9―11时一到,宫乐奏起,这正是宫廷乐十二安中的“隆安”乐曲,专门用于皇帝临轩时而奏,黄钟大吕,气魄森严。

所谓临轩:就是皇帝不坐殿内,而是将龙椅摆放在殿前廊下,前面有栏,皇上可扶栏而立,谓之临轩。太后的御座摆在皇帝龙椅的右面,御座前临时挂起帘幕。

朝中大臣站满两廊上下,数百名举子一行行站在宽阔的庭院中。大殿前面一片肃然。

按照惯例,礼部只将拟定为前十名的卷宗呈上,从中取前五名的名次由皇帝钦定,后五名的名次由礼部定。之后再由传胪官按照礼部试报名的名单顺序唱名,谓之“唱胪”。

一叠叠的卷宗整整齐齐摆放在皇上的御案上,皇上要主考官晏殊将十人的礼部试的试卷取出,见到晏殊诧异的神色,皇上道:“前两日殿试时朕已巡视过举子的答题,且殿试题也较平易,不易见考生水平。朕听你讲过,省试第一场“赋”试时,真正看懂题目的只有一名考生。朕倒要看看这前十名试卷答的如何。”

皇上自第十名的试卷向前看起,他随意的翻阅着,整个勤政殿内外肃穆,鸦雀无声,只听到纸张翻动时的哗哗声。当皇上看到第一名的试卷时,眼前骤然一亮,只见其赋写道:……,正是那次与柳三变讨论的内容,心中一喜,对旁边站立的晏殊道:“这篇赋写的不错,立论得当,流畅自然,文笔华丽,是何人所作?”

皇上险些说出必是柳三变所作几个字,话到嘴边改口变成发问,心道我若说出柳三变之名,岂不成了我事先向考生通报了试题。皇上泄露试题,与考生通同作弊,史笔怎书?岂不成了千古丑闻。

晏殊扫了一眼试卷道:“此卷乃是太原举子王拱寿所作。”

“王拱寿?”皇上脑子里还是小院论文的情景,一时还无法与王拱寿这名字联系到一起。

他问:“这就是你说的唯一看懂题目的那个举子?”

晏殊有些儿纳闷的回道:“不是,那个举子叫欧阳修。”

皇上手握着试卷陷入沉思,刚刚还很轻松的心情立刻变得不悦,脸色也阴沉下来,心中疑惑:如果是其他举子答的,在篇章结构、遣词造句上必然有所不同,可这篇赋自己刚才边读边感觉,已经知道下面的内容是什么了,仿佛这张试卷以前在哪见过。可是除了柳三变在自己面前叙述过如何作答这个题目,再没有人提及此事,要说是巧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只有一个解释,问题就出在柳三变身上。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皇上的心里有些沉痛,脸上则越来越不高兴,原本的要在国家抡才大典上选拔人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莫非柳三变卖弄才情,或因贪图小利而出卖试题?若为了区区小利而不惜葬送前程,这个人的品质可就值得怀疑了,也就是说母后看人的眼力比我高得多。

想到这里,皇上下意识的偷偷扫了一眼右侧正襟危坐的刘太后。皇上以为刘太后什么也没看见,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微小的表情,刘太后都没放过。

皇上轻轻吸了口气,稳定一下心神,又想到,可也不对呀,他不可能知道这是试题啊,这试题直到考试头天傍晚,晏殊请示第一场试题须由皇上定,才忽然想到“司空掌舆地图”这句话,临时定下作为赋题的。

不单举子不知道,就是主考官晏殊和朕也都不知道试题,试题泄露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不管什么情况,肯定在哪儿出了纰漏,这点毋庸置疑,皇上心中终是不悦。

于是沉下脸问道:“今届三榜有无柳三变?”旁边站立的晏殊听到皇上这一问竟然轻微的哆嗦了一下,连刘太后端坐的身体都不被人察觉的动了一下。

晏殊既惊诧皇上刚一上来就提到柳三变,又好像在自己意料之中,幸亏事先有准备,赶紧道:“有,按其礼部试和殿试成绩,应列于头榜,后臣与几位考官商议,认为其声名有瑕,不宜排名靠前,故列为二等第七名。”

刚才皇上突然问到柳三变,刹那间令晏殊心惊胆战,马上,他的脑子里飞快的运转起来。幸亏没找到机会将柳三变除名,若真的将其除名,今天皇上要调落榜考生试卷,再看到他的文章。皇上一怒之下,定我个循私舞弊、挟嫌报复之罪都是轻的。

当初定名单时,怎么看柳三变的名字都不舒服,再看他的试卷却又很满意。他内心里不是不想将这个讨厌的名字划掉,不是不想,是从卷面里挑不出任何毛病。明明不乐意,凭着主考官的权力,刷掉一个考生是随心所欲的事,可在柳三变身上就是做不到,这让他非常郁闷。经过反复衡量,明明柳三变可以置身一甲,就让他屈居二甲吧,多少对自己也是个安慰。这是晏殊对其他考官的妥协和让步,是在一甲和除名之间的一种选择。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耳听到皇上哼了一声,才吃惊的抬起头来,皇上道:“考生名次凭的就是他的考试成绩,焉有那么多的说头?取他的赋试卷来。”

皇帝要看哪个人的答卷,这事本不奇怪,历朝都有,于是下面站立的考官和太监一阵忙乱。晏殊却心中庆幸。

及至看过柳三变的答卷,皇上心中才复平静下来,感觉所论较王拱寿的答卷更深一层也更全面,看来君臣对策之后柳又作了更深的研究思考,由此看来,其人的学习态度是颇严谨的。

可是,王拱寿那份试卷该如何解释呢?

皇上忽然盯视着晏殊,“朕听你说只有一个考生真的看懂了考题,朕看柳三变这试卷答的很精彩,他难道没看懂考题吗?”

晏殊尽管脑子再灵活,也无法解释圆满,总不能说我就是不想录取他吧。他硬着头皮说道:“臣闻听他与欧阳修过从甚密,莫不是柳三变行为不端,考场上有违纪行为?”

皇上怒道:“胡说!凭空猜测,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若如此,首先应查查你这个主考官有无失职,是否是你通报消息也说不定。”

皇上这番话一针见血,让晏殊无地自容、汗颜。霎时汗流浃背,想到自己在考试后做的小动作,实在不耻。他又暗暗吃惊,皇上眼光如此敏锐,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

晏殊心中所想的与皇上的指责根本是两回事,他做的事若被发现,远配边州、永不再用都是便宜的,而且名声扫地,在天下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好在皇上并无意深究,晏殊的心才放回肚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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