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晏殊面向殿院刚要张嘴唱名,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什么,这才想到原来是有件事情必须处置好,别看刚才的唱名闹剧自己可以摘清楚,但是下面这事要是处置不当,自己肯定要担责任。
于是他返回身,取过柳三变的卷宗,请示皇上。他说这个卷宗已经取出尚未处置,是否将卷宗归位,或是向前提名次?晏殊突如其来提出的问题,使得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皇上还在气头上没缓过神,未及答话,太后哼一声忽然说道:“拿来我看,还嫌不够添乱,赶紧将名册唱完。成何体统,把我大宋国朝脸面都丢尽了!”
晏殊赶紧将卷宗呈递上去,太后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哼了一声道:“得非那个填词的柳三变?”
晏殊答:“正是那个柳三变”。
太后又是一声哼,“拿下去!”随手一拨拉,不料用力过猛,卷宗却已掉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殿上之人顿时惶恐不安,晏殊也楞在当场,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他更是拿不准太后那句怒喝“拿下去”是什么意思,是把试卷拿回去放回原位,还是将柳三变的名字从榜上拿下?他因搞不清太后意图,又不敢去问,急的瞬间额头直冒冷汗,但他的内心深处却直觉的认定太后的真实意图肯定是后者。
自从那场狂笑结束后,上面又发生了什么事,院中的举子不甚清楚。因为只能低着头等待,前面丹墀之上发生的事也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但众人心底下总觉有事情要发生,不算刚才的那段插曲,今天的唱名也不会一帆风顺皆大欢喜。
按理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于国家于考生都是。这是国家的抡才大典,是向天下人昭示国家珍重人才,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决心。能进入皇宫里参加这场盛典的考生,基本上都已是金榜题名、板上钉钉的事了。到了此时,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九成九的把握,因为殿试之后又刷下了一批人,该刷的都已经刷了。既然是当众唱名,自然是名单早已搞定。
换句话说,今天的唱名只是个形式,来到这里听唱名的考生更多的是关心自己的排名顺序。更有那心雄万丈、目中无人的考生,不单对自己荣登三甲毫不怀疑,而且觊觎着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令人眼红的位置。
当然,临轩唱名时也会发生意外,不会完全按照礼部呈上来的名单照本宣科,特别是前十名的名次顺序和状元的选拔变化最大,最难估测。
甚至会有考生从三甲名册中刷掉,既便如此,还会有副榜接着,被授予同进士出身等称号,仍属于本科进士。
再有,命运乖舛的倒霉蛋总是有的,历朝历届都有考生因为意想不到的原因被刷下几个,一撸到底,那这几个就真的自认倒霉了。
已被唱名录取的人谢恩后站到一旁,一个个喜滋滋乐洋洋。
而未被点名的举子越来越少,站在那里个个都是惶恐不安、头晕脑胀、眼前茫然一片。忽听“咚”的一声,一个举子晕倒在地,引起周围举子一阵慌乱,上来几个内侍赶忙过来抬到侧廊救治。
这些举子站在院内,紧张的等着叫到自己的名字,蔫头耷拉脑的,只有耳朵支着,时间越久越是惶恐不安。有笑的有愁的有偷偷掉泪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庆幸的有嘲讽的,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世间百态不一而足。或自谓初榜上自己名次靠前,焉晓得会否突然因名字不入皇帝法眼遭黜?不管心里有何想法面目有何表情,内心深处只是恐惧,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到了这里任你是谁,也只剩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份儿,过去只是听说、想象,真的到了这里,才真正体会到皇家威仪神圣不可侵犯。
刚才那场放荡的狂笑来得迅猛,走的突然,这时弥漫殿院上空的压抑气氛使得人们的心中更不踏实,为今天的唱名增加了不确定性,连已经取得第一、二名的王拱辰、刘沆的心里都开始不安起来。
柳三变站在那里,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及至周围人越来越少,心中突然忐忑不安心生恐惧。
再过一会儿,陡然间觉得周边一阵肃静,似有一阵寒风掠过身体,吹得他打个激凌,猛听得当值太监宣布:唱名已毕,谢恩退朝。
顿时众举子哗啦啦跪倒一片,只剩下柳三变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映衬下,这身影是格外的落寞、孤寂,这一孤独凄凉的剪影永远的留在历史的片段中,有时引起人们的同情叹息,有时又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
柳三变猛觉得彷彿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人也似被闪电击中,好一阵的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这届又落榜了,想到自己年过不惑,漂泊汴京多年,这两年披肝沥胆苦苦读书,踌躇满志要在今届高登金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已经站到了这殿院之中,金榜题名唾手可得,竟然败的这么惨。他简直痛不欲生,真想一头碰死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半生寒窗苦读一朝付诸流水,这次最接近功成名就,却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用万念俱灰这个词来形容柳三变此时的心境最是恰当不过,他浑身汗湿,心胆俱裂,像疯了一样。
一向温文尔雅的柳三变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心知此生再无机会站到这里,今日拼却一死,也要弄个明白,要教天下人知道,非是我柳三变无能,是天亡我也!
柳三变虽然想到是上天不公,却没想到这次的致命一击真的是出自天意。
在卫士们“跪下、赶紧跪下”的急切吆喝声中,柳三变心一横,反而更加绷直了身体,死也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的去死。
他可不是那种有点儿事就到处诉苦,有点儿委屈就哭天抹泪的人,他是牙齿打掉了往肚里咽的主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遇事便做小儿女状,博取同情的人。别看柳三变外表儒雅,骨子里是真正的男人,铮铮铁汉,纵使牙掉了,也要咽到肚子里,死也要找个没人之地。
士可杀不可辱,他柳三变丢不起这个脸。
自古以来中国文人身上的这点骨气、傲气,在置之死地后本能的在他身上爆发出来,柳三变一股豪气直冲顶门,跌跌撞撞冲向前去,几个同样没被录取跪在地上的考生,被他撞得趴倒在地。
堪堪跑到丹墀之下,被两个卫士按倒在地,柳三变跪倒在丹墀之下叩头到额头出血,嘶哑着声音大喊道:“草民不服,考生柳三变要讨个明白,请皇上明示,试卷错在哪里?因何将我黜落?”
丹墀之上一阵躁动不安,许多位大臣原本微屈的身子挺直了一些,瞪眼望着下面跪着的一介布衣,互相用眼神问着:原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城的柳三变?
连早已不耐烦的刘太后也张大眼睛盯着阶下的这个人。
上面这些人中最为不快的当属晏殊,本来今天应该没有他什么事,按照旧制,主考官不得出席临轩唱名。但是刘太后却指定要他在今天担任主角,主持这场盛典,这可真是在全天下露脸的好机会,他很领太后的情。
不料庆典一再出现差错,令晏殊心中恼怒,过后肯定会受到皇上斥责。眼看着将要结束,又节外生枝冒出一个令人生厌的柳三变,让他忍无可忍。
晏殊大怒,指着阶下的柳三变道:“本朝有规定,凡省试第一者,临轩唱名时才有资格发问,今届省元乃欧阳修,他名落十名之外,他尚且未发问,你有何资格在此搅闹。凭你一个名声不佳的柳三变,整日歌楼妓馆东游西荡,花前月下浅酙低唱,光凭你这品行就不配站在这里。你以为会填几首词就了不起了?只会填词就敢说‘定然魁甲登高第’,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大宋朝会填词的又不是你一个,今天这个结果就是给你个教训。再要不知修德,这辈子你也休想进士及第。今日你竟敢咆哮朝堂,扰乱抡才大典,罪在不赦,念你只是一介书生,从轻处置,还不自行退了下去!”
听了晏殊指斥自己的话,柳三变似乎多少明白了一点儿毛病出在哪里,他更加不服了,近乎咆哮的喊道:“我浅酙低唱怎么了?我花前月下怎么了?碍着你哪根筋疼?我又没吃着国家俸禄,我靠自己本事吃饭,填几首词混几口饭吃,又伤到国家什么了?说我道德败坏、有伤风化,那开封城里开的多如牛毛的歌馆妓院,哪家不是你们政府批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有伤风化?真正有伤风化的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你!我柳三变行端坐正,比你们这些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强多了!听说你也会填几首小词,每日里在自家园中呼朋聚饮,填词唱曲,官妓肴酒。有本事现在你也当场填首词来,让天下举子都开开眼!”
晏殊铁青着脸,真怕他再往下胡说下去,急忙喝斥:“住口!此地不是与你理论这事的地方,本届贡举你已被朝廷除名。来人!将他叉了出去。”
晏殊话音一落,夹头夹脑一顿乱棒打来,有卫士上前夹住柳三变就往外推,柳三变坠着身子不肯走,像死狗一样被人拖着。
望着狼狈不堪发疯一样的柳三变,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脸色变得煞白,声音有些颤抖的道:“放开他,唤他上前答话。”
听到皇上有话,卫士们抬头看向晏殊,见晏殊毫无反应,互相看了看,一齐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柳三变略整一下衣襟,扭身跑回几步,倒地跪拜。
皇上刚要问话,旁边刘太后却先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填词的柳三变了?听说你只会花前月下浅酙低唱,国家要选的是经纶济世之才。你既只会填词,等成了气候再来应试吧。”
太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基本上为柳三变的前程、命运定了调。
柳三变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太后、皇上,他只想闹个明白,梗着脖子道:“草民不服,草民非是只会填词,文章诗赋样样都通。殿试成绩如何,我之试卷应列何等,草民心中有数。既是考官能允我殿试,又允我今日来听唱名,表明试卷应无大碍。今日临轩唱第,自然是由皇上决定黜落,皇上决定自有皇上道理,但不以试卷为准,那么以何为标准,草民想闹个明白,请皇上明示。”
他大声说完,竟然抬头向上望了一眼,这一望令他心中一惊一凉,再没有了刚才的锐气,这股气转瞬跑到九宵云外去了。
眼前之人竟是那个三番五次找自己探讨填词的公子,他使劲眨眨眼睛,又看了一眼,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想不到那位谦谦君子竟是当今皇上,更想不到皇上如此寡恩薄义,卸磨杀驴,既已完全了解我之为人,尚且当庭羞辱,看来今生再难入仕了。
想到这半生坎坷,前程无望,柳三变禁不往心中长叹一声:时也命也运也!苍天在上,奈何如此不公啊!
柳三变压抑不住心中悲愤,竟忘记身在何处,仰天大叫:“苍天不公啊!苍天,盛世昌明,竟容不下我一个填词之人!”
这一声喊震惊朝堂,这庙堂之上还从没有人如此撒野,许多人为柳三变捏了一把汗,欧阳修等一些熟人吓得甚至腿肚子转筋,生死分际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许多举子不忍再看柳三变的惨像,纷纷将头垂下。他们想到自己的寒窗苦读,鱼跃龙门之艰难,心里对柳三变充满无限的同情。
一位大臣见状吼道:“大胆贱民,竟敢在这朝堂之上大喊寃屈,赶紧将他打了出去。无非就会填词罢了,敢在皇上面前撒野,会些填词小技,就敢如此狂妄,真不知天高地厚。谁人不知你柳三变行为不端,薄于操行,你所填之词无非是些淫词滥调、下里巴人。就凭这个想名登金榜,你还不配!”
立时旁边有几个官员跟着响应,使得周围的空气更加紧张,柳三变的前程甚至生命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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