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祸不单行(四)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自咏诗字数:2117更新时间:26/05/31 09:10:54

好奢华的一栋歌楼,匾额上书“积翠楼”三个泥金大字,柳三变却晓得这座歌楼不同一般,京城的公子哥最喜欢来这里玩,外地来京的官员和富商巨贾更是以能进这歌楼为荣。

你道这是为什么?因这歌楼不同一般的酒楼,它是以歌舞表演和伎女陪侍为主业,虽然也备有精致的菜肴和酒水,但客人来此的目的却是以玩为主,销魂解忧放荡胸怀,释放灵魂和肉体的双重欲望。

因此这里的一切:店堂的装修、包间的佈置、壁上的书画、隐蔽的床榻,以及较其他地方穿着更加暴露的歌妓们,处处透露出繁华奢侈、放荡的气息。这里的歌妓风琉俊美,但风情万种却很少懂得矜持检点,因为这里不需要含蓄和矜持,这里只要放得开。不管是这里的歌妓还是来这里的客人,要的是无拘无束的放纵身心。

柳三变虽是汴京城内花街柳巷的常客,却从未到过这里,他知道在这儿一夜消费千金是寻常之事,既使有人请客,他也舍不得带他们到这里来。

柳三变刚刚走进厅堂,便被人拦住,一边向外推一边嘲笑道:“你看看你的寒酸样,通身上下有四两银子吗?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柳三变抬眼看看,见楼上楼下栏杆旁、条凳上或倚或坐的只有二、三十名歌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的吃着零食,有的啜着茶水,十分的慵懒无聊。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夜猫子,上午睡觉,下午休息闲逛,傍晚时才开始描眉抹目,梳妆打扮,开始一天的营生,此时正是她们百无聊赖的时候。

见有人进来,便齐刷刷的用眼角余光扫来,一见来人这身装束,便扭回头去依旧各干各的。

门上人仍在向外推搡,见他两眼直勾勾的望着这些女人,喝斥道:“看什么看!上这儿过眼瘾来了?”

柳三变被推不过开口大喊:“柳三变来也,哪个愿陪我玩玩?”声音宏亮,余音嗡嗡的充满大厅。

待到喊过第二声,忽拉的从各个房间、廊下涌出几十个歌妓来看热闹。其中有几位嚷道:“是柳七,是他,果然是柳七来了!”

听到这话,门上人便不再推搡,呆若木鸡的退到一旁,柳三变站住脚悠闲的上下打量一番。

见正对面的二楼围栏上倚着一位丽伎,很是扎眼,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与众不同,便指着道:“这位姑娘你借在下五十两纹银,我为你填首词相抵,你看如何?”

不料那女子轻蔑的一笑,娇声道:“果然是柳七,别人谁敢说这大话。不过嘛,要是换作昨日,你说这话还真的不过份,甭说五十两,就是打破脑子也不一定抢得到你的词。至于姑娘我嘛,昨日你若是来,为我写首词,我便送你纹银百两,并且还要陪侍你一夜,不要你分文。只是今日你已非昨日身价,刚才我们还在议论你被黜之事,你临轩被黜的消息现已传遍汴京城,还听说你得了疯颠痰症,满大街的疯跑,现在你已成为我们嘴边笑料,你再也不是那个风琉倜傥的柳七郎了。往日姐们陪你,还会往你身上搭银子,今日你若出资五十两纹银与我,还得看本姑娘乐意不乐意。恕不奉陪了。”说罢玉手一摇一摆袅袅而去,引得一众歌妓跟着哄笑。

柳三变过去写首词,送几百两银子的也有,那还要看自己有无心情。今日一见真是墙倒众人推,不由得心中豪气顿生,朗声道:“好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伎子,我知道你这积翠楼是专为那些官宦子弟而开的,是个销金窟,只要有钱有势才能进来。今天我柳三变分文未带,就偏要在此消遣。我现在作首词唱给你们听,调子嘛为宫吕调,调名《菊花新》,填的是香艳之词。你们这样的酒楼缺少雅趣,只配我的这首艳词。听我唱完后,谁出银五十两,我就写下来送与她,我倒是不信,我柳三变写的词会没人要。”

柳三变说罢大声吟唱:

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

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须臾放了残

针线。脱罗裳、恣情无限。留取帐前灯,时时

待、看伊娇面。

缱绻:男女欢爱之貌;敛双蛾:蹙起双

眉;少年郎:女子对心上人的爱称。

语音刚落,厅堂角落里的一个乐工大声喊:“我出这五十两,柳兄这首词归我了!”

紧跟着一个歌妓叫道:“我出八十两,柳郎快给我写下来。”

又一位艳冶的歌妓从二楼栏杆向着下面的柳三变笑着道:“到底是柳三变,虎瘦雄心还在,遇到挫折豪情不减,这才是响当当的人物啊!我出一百五十两,并且今夜陪侍柳郎。”说罢嫣然一笑。

众歌妓见是安安,乃是这积翠楼里的名歌妓,方才作罢。

柳三变哈哈大笑:“取笔来!”那安安便从桌上取过文房四宝,双手捧着袅袅的欲下楼梯。

不料方才进屋去的那位艳女又走了出来,咯咯笑着道:“看来柳三变虎倒架子不倒,我倒看走眼了。我出三百两,买下这首词和柳七,看你们谁还和我争!”众歌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说话,连安安也躲到一旁不再相争。

柳三变微微一笑,慢慢走到楼上,到那艳女身边,却侧身而过。径直来到安安面前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五十两,这首词是你的了,我因有急用,否则一文也不会收受你的。货卖识家,我柳三变再落魄也断不会缺了捧场的。”

旁边那艳女听了甩袖悻悻而去,柳三变对着她背后道:“拒绝人也要有些讲究,这才能显出自身的修养。唐时伎女史凤为了拒绝下等客人,尚留下闭门羹、护门草的美谈。你刚才的样子未免太无情了,实在缺少档次,或者说你这个人本就缺少品味。”

柳三变回过头来又调侃安安道:“刚才说要陪我一夜的话还算不算数?”见安安点头,便取纸笔写下这首艳词。

放下笔,拿着安安放在桌边的五十两纹银,出得门外给了张载。

柳三变后来在山东道再次巧遇张载,才知人心换人心,好心得好报之说不是说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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