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就在大太监阎文应向皇上禀奏柳三变疯了的那个黎明前的暗黑时刻,柳三变才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的摸回家中。
柳三变真的疯了吗?没有,但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柳三变回到家里大病一场,一连三天卧床不起。若不是晕晕乎乎的忘关院门,被好心的邻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在临轩被黜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邻居发现他家的院门半开着,不经意间往院里一看,吓了一跳,见离院门不远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急忙叫来几个街坊,几个人进到院里,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人正是这家的主人,只是这人很少与邻居来往,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一个老人伸手向他额头一摸,热的烫手,身上并无酒气,情知他是烧的昏迷了。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他抬进屋里,又让人去请郎中。
众人商量着怎么办,没人照料肯定不行,虽经郎中看过,仍然昏迷不醒。有人提出报知官府,让官府出面安排。正在为难之际,虫虫来了。她问明情况,自称是病人的妹妹,并由衷感谢众位高邻的深情厚谊。众人见有病人亲属来了,这才放心离去,临走又叮嘱虫虫有事尽管来叫,不要不好意思。
原来昨天下午,虫虫在家忙了半日,她又是收拾院子又是去街上采买,亲自动手准备了几个菜,要迎接她的心上人衣锦还家。到了后半晌却听到柳三变临轩被黜的噩耗,她心胆俱裂的跑回家中,一头栽倒在床上嚎啕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信心满满毫无失利思想准备的柳七哥,他能否承受的住这塌天大祸吗?
一想到这个,她慌了神,赶紧叫了车飞奔去柳宅,柳宅门上上着锁,柳三变根本没回家。她更慌了,又赶忙赶到东华门,从东华门又回自己家,祈盼着七哥就站在家门口。一次次的失望,一趟趟的往柳宅跑,虫虫像疯了一样的来回奔走着。到天黑时仍见不到柳三变踪影,她在柳宅外面徘徊直到半夜,她的眼泪流干了,她的心在滴血,她痛不欲生的想到,她心爱的七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次日清晨,她怀揣着最后一线希望又来到柳宅,却惊喜的发现柳七哥还活着。三天三夜,她衣不解带的在床前伺候着柳三变,当柳三变终于清醒过来后,虫虫却歪倒在床边昏厥过去。
柳三变病好以后,这一日见到虫虫、秀香、瑶卿、佳娘等人,众人一看他眼窝深凹、两腮塌陷,几日未见,眼中的光彩都没了,一个个芳颜失色,眼泪便断线珠子般的滚落下来。
几个人相约着到矾楼为他压惊解闷,补一补身子。
听说柳七今日要来矾楼,早已闻风而动等候在那里的众多歌妓,见到柳三变到来一拥而上,在众歌妓殷勤热烈的嘘寒问暖下,柳三变勉强让自己的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
听到柳三变要来矾楼的传言后,狡黠的黄算盘在心中盘算了一个上午。此时一见柳三变在众歌妓簇拥下登上楼来,他便分开众人挤上前来,皮笑肉不笑道:“我当是谁呢?有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皇上御口亲封的落第举子柳七柳三变光临本酒楼。虽然被黜,还是照吃不误,照玩不误啊,佩服佩服。”
黄算盘奸笑着道:“不过吃归吃,玩归玩,你到别家玩去吃去。我家东家说了,你柳七自今日起是我酒楼不受欢迎的客人,请你到别处吃酒,我们这里不敢招待你,你既然得罪了朝廷,我们可不愿意和你一起吃挂络。”
众人谁也未曾料到店家会说出如此不近情理的话,顿时激怒了不少客人,纷纷放下杯箸骂道:“这是什么狗屁酒店,到这儿吃饭还要查个祖宗三代是否清白。就是个贼配军来吃饭,只要他付账,你也要好生招待。走,走,不吃了,不付他娘的账。”
众歌妓更是不依不饶七嘴八舌的言道:“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有钱到哪里还吃不到饭,我们走。”
也有的说:“都说我们妓子无情,这他妈商人还不如我们妓女呐。我们还有行规,客人花了钱,我们就要侍候的舒舒服服的。这饭店可倒好,想花钱还不让进。”
还有人直接指着黄算盘的鼻子道:“这些年柳兄给你这酒店带来多少生意,现在说翻脸就翻脸,简直禽兽不如。”
这黄某人的确是个小人,别人越生气他是越高兴,柳三变和虫虫、瑶卿等人不屑于与他争论,掉头便走,他偏偏得理不饶人的跟在后面大声喊:“柳先生慢走,在下今日见柳兄潦倒光景,心里着实舒坦,以往我所见到的柳七总是风光不可一世,想不到名满京师的柳三变也有今日。趁我高兴,再送你四句诗,莫道你平日诗酒风流,从骨子里看不起我等,今日我倒要班门弄斧卖弄一下。俗话说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前几日你殿试被黜,我改‘四喜’为‘四悲’,这也是应景之作,早就想找机会送给你,巧了,你今天来了。你是行家里手,看我改得可好?”
柳三变等人见状只得止步,听他胡沁。黄算盘眼见客人围上的越来越多,正是露脸的机会,心中更是得意,拉长声音道:“我的诗名为《四悲》,说的乃是天下最倒霉的四件事。诗—曰:雨—中—冰—雹—败—庄—稼,故—知—原—是—索—债—人,洞—房—花—烛—娶—石—女,金—榜—临—轩—被一黜—名。嘻嘻,哈哈。”
在黄算盘的奸笑声中,围观之人中有两三声喊喝:“好诗”立刻被众人的怒喝声压了下去。
有人便要去揍黄算盘,被柳三变拦下,淡淡道:“感谢诸位仗义,有道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汴京城里正店七十二,哪里没有我柳三变吃酒的地方,自今而后我不再登这矾楼,就此别过。”
众歌妓呼噜呼噜跟着柳三变向外走,突然间楼上楼下涌出数不清的歌妓和女眷,也夹杂一些男人,乱哄哄闹嚷嚷,多是骂这矾楼不公,自砸招牌,其中也有一些赖少借机搧风点火,不交饭钱,还顺走不少银杯银箸。黄算盘左拦右挡,人流像决堤的黄河转瞬走了个一干二净,急得老黄顿足捶胸。
自此,柳三变再未到过矾楼,很长时间矾楼门庭冷落车马稀,再没了往日的喧阗,歌妓因柳三变不来矾楼,纷纷转投他店。既然歌妓日少,客人也就益少,竟使得往日店大欺客的偌大矾楼几近关门,后来东家回来见酒楼凄凉状况,大惊失色,才知是黄算盘所为,深悔将饭店交与他打点,遂辞退黄算盘。
几次托人找到柳三变谢罪,柳三变虽然没有计较,但始终却未再踏矾楼。矾楼在很长时间内生意每况愈下,此是后话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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